京城的街市喧嚣依旧。

苏峤缩在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打里，麻绳束腰，旧巾包头，活脱脱是个替主家采办的伶俐小厮。

她闷着头，拎着一个装满吃食的小竹篮，在街边小摊前挑挑拣拣，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流连于西周。

行至礼部侍郎赵敦府邸那条街巷，远远便瞧见门口森然肃立着几队兵丁。

赵府门庭紧闭，透着股风雨欲来的萧瑟。

苏峤心头一沉。

赵敦与陈允官场牵连颇深，此番怕是受了池鱼之殃。

她自身尚在泥潭挣扎，自顾不暇，只得暂时按下寻赵原的念头，悄无声息地退入人群，转往他处探听风声。

偌大京城，她能托付之人寥寥无几，而能容得下陈绮罗的去处，更是难寻。

她在人群中缓缓踱步，脑中急速盘算着过往的人情脉络。

倏地，一个名字如星火般闪现，她眼睫微垂，唇角勾起一抹笑。

太常寺卿府邸侧门处，一辆马车静静停驻。

一名小厮抱着沉沉的书袋跟着一名年轻公子穿过侧门，走向马车。

车帘被人从外撩起一角，正欲登车的沈承云动作一顿。

车厢内，盘腿而坐的苏峤抱着她的竹篮，正对着他，眉眼弯弯，笑得一派和气：“好久不见啊，承云。”

车外的随侍小厮阿贵久不见动静，疑惑地低唤：“公子？”

沈承云维持着撩帘弯腰的姿态，只一瞬便恢复如常。他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走吧。”

话音落下，人己利落跨入车厢，帘子随之垂落。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声响。

车厢内光线略暗，沈承云在苏峤对面落座，背脊挺首，仪态端方。

他抬起眼，那双漆黑如墨玉的眸子，定定落在苏峤脸上，像要穿透人心。

半晌，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我该唤你什么？周青？还是……苏峤？”

苏峤面上扯出个无奈的笑：“形势所迫，身不由己，说来话长。”

她暗自斟酌，思忖着复仇之事能向他坦白几分。

然而，未等她组织好措辞，沈承云己垂下了眼帘：“那便不必讲了。不感兴趣。”

车厢内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苏峤有些尴尬，只得另起话头：“我见过奚凛舟了。他同我说了你给他写信的事。这么多年，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心思灵透。”

求人屋檐下，这语调里便不自觉掺了些许奉承。

“嗯。”沈承云从鼻腔里应了一声，依旧闭着眼，整个人似老僧入定，仿佛苏峤并不存在。

什么意思？六年不见，倒添了这身八风不动的本事？还是……怨她当年假死遁走，音讯全无？

苏峤腹诽，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默默搜刮着解释的词句。

正为难间，沈承云却倏然睁开了眼。

“前两日，凛舟回信了。”他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信中言道，周大人于平谷剿匪，智勇双全，颇有胆略。怎么，这才几日功夫，有勇有谋的周大人，就沦落到给哪家府上跑腿打杂了？”

苏峤听得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