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则恶意视频如同在滚油里滴入了冷水,瞬间在网络世界炸开了锅。自媒体为了流量不择手段的炒作本性暴露无遗,而网络上从不缺乏盲从与宣泄的浪潮。
“清虚观”、“年轻道士”、“敛财”、“骗局”这些关键词迅速被拱上热搜尾巴,虽然排名不高,但在本地和特定圈子里己然引发了轩然大波。
更多的自媒体号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蜂拥而上。他们根本不去核实真相,只是争先恐后地转载、评论、二次加工,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内容一个比一个离谱。
《起底‘神医’道士:从武术造假到天价诊疗》 《景区管理漏洞?黑道观为何能长期存在?》 《警惕传统文化外衣下的骗局!我们都可能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各种编造的故事、移花接木的图片、断章取义的“爆料”层出不穷。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声称自己“曾在清虚观被强迫捐款”、“买过毫无效果的昂贵药茶”。阴谋论愈演愈烈,仿佛这座小小的道观成了一个隐藏在风景区的巨大毒瘤。
网络上的狂风暴雨,很快便波及到了现实。
首先感受到压力的是景区管委会。投诉电话几乎被打爆,邮箱里塞满了言辞激烈的信件。上级部门也打来电话询问情况,要求尽快查明真相,给公众一个交代,绝不能影响景区声誉。
管委会的工作人员焦头烂额,主任老周更是眉头紧锁。他对李玄的印象其实不差,尤其是古树救火一事,他心里是存着感激和疑惑的。但面对汹涌的舆论,他不得不立刻派出调查小组,前往清虚观“了解情况”。
紧接着是王阿姨的小卖部。一些被煽动的“正义网友”根据视频里的线索,找到了她的摊位,不仅不再光顾,还故意指指点点,甚至有人跑来大声斥责她“帮骗子销赃”、“卖黑心点心”。王阿姨气得浑身发抖,百口莫辩,生意一落千丈,只能提前收了摊,躲在屋里抹眼泪。
连山顶的金光寺也受到了一些牵连。有谣言说清虚观和金光寺“暗中勾结”,分享“香火钱”(实际上两处毫无经济往来)。慧明几次想下山都被寺里师父严厉阻止了,怕他年轻气盛,出去说错话反而添乱,只勒令他在寺内好好念经。
社区民警老赵也倍感压力。所里要求他密切关注清虚观动态,防止可能出现的过激行为,比如游客围堵甚至冲击道观。他穿着警服,特意上山转了好几趟,看到道观依旧平静,李玄依旧在泡茶,才稍稍放心,但眉间的忧虑丝毫未减。
张大爷气得差点砸了他的老年机,在山道上就跟几个嘴碎的游客吵了起来,要不是被人拉住,差点动起手。他回到观里,对着李玄痛骂那些“杀千刀的网络喷子”和“吃人血馒头的无良媒体”,唾沫星子横飞。
然而,处于风暴最中心的清虚观本身,以及观里的李玄,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道观依旧开着门,只是这两日几乎没有了游客香客,显得格外冷清。偶尔有几个好奇或心怀不轨的人在山门外探头探脑,拿着手机偷偷拍摄,看到的也只是李玄日常扫地、浇花、喝茶看书的画面,与视频里描述的“黑心敛财”景象截然不同。
李玄的反应平静得让张大爷都感到不可思议。
他没有愤怒地辩解,没有惊慌地求助,甚至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情绪波动。他只是照常作息,仿佛那些污言秽语、那些恶意揣测,都只是耳旁吹过的山风,留不下任何痕迹。
“小李!你倒是说句话啊!”张大爷急得团团转,“他们就差往观门上泼粪了!你就一点都不急?咱们得想办法澄清啊!”
李玄将一杯新沏的茶推到张大爷面前,语气平和:“急有何用?怒有何益?浊浪滔天之时,唯有根基稳固者,方能不被裹挟,静待水落石出之日。”
“可……可他们胡说八道!咱们就干看着?”张大爷一口喝干那杯茶,如同饮下苦酒。
李玄的目光望向院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深邃:
“是非曲首,岂凭喧嚣而定?跳得越高,摔得越重。且让他们尽情表演吧。”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那部只能接打电话发短信的老式非智能机,随意地放在桌上,仿佛外面那个因为他而吵翻天的网络世界,与它、与他,都毫无关系。
然而,在他沉静的眼眸深处,一丝冷冽的锋芒,一闪而逝。
他并非不在意,只是在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雷霆之前,往往是极致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