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保护李文忠(上)(1 / 2)

洪武十七年的二月,挟裹着凛冽如刀锋的寒气,沉沉压在应天城头。曹国公府那巍峨的朱漆大门,紧紧闭着,隔绝了街市上稀薄的年节气息,只余下门楣上两只石兽在灰白天光下静默地蹲伏,如同守着某种不祥的秘密。府邸深处,只是偶尔有几声压抑的咳嗽从后院里透出来,又被呼啸的北风瞬间撕碎,散入铅灰色的苍穹。

乾清宫东偏殿内,炭火烧得正旺,烘得人面颊发烫。朱标刚从曹国公府探视归来,解下沾满寒气的大氅,眉宇间却凝着一层驱不散的忧悒寒霜,比外头的天气更冷几分。

“父皇,”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表哥……情形很不好。人瘦脱了形,躺在榻上,气息微弱,连睁眼都艰难。儿臣唤他,也只勉强应了一声,气若游丝,听着揪心。”他顿了顿,想起李文忠那双深陷眼窝里浑浊无光的样子,心头像压了块巨石,“太医们进进出出,药灌下去不知多少,却不见半点起色。儿臣瞧着……怕是……。”

龙案后,朱元璋搁下批阅奏章的朱笔。笔尖上一点残存的朱砂,红得刺眼,像凝固的血珠。他沉默着,下颌线条绷得极紧,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深不见底。李文忠,他嫡亲的外甥,从小养在身边的虎将,战场上多少次生死相随,为他朱明江山立下汗马功劳。他不仅是国之柱石,更是他朱元璋心头一块滚烫的血肉,更是他姐姐、姐夫在这世上的唯一血脉。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地底深处的闷雷:“咱……去看看。”

两日后,皇帝亲临曹国公府。御驾的威严驱不散府邸上空沉沉的死气。朱元璋坐在李文忠病榻前,看着外甥蜡黄枯槁的脸,那双锐利的眼睛此刻黯淡无神,费力地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瞳孔映出舅舅模糊的轮廓,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终究没能发出清晰的音节。

朱元璋宽厚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外甥那只瘦得只剩下骨节的手,那只手冰凉,仿佛生命的温度正在急速流逝。他俯下身,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保儿,挺住!咱把淮安侯华中给你调来了,专司你的诊治。他是老成持重之人,定会竭尽全力。给咱好起来!”他首起身,目光去剑,扫过侍立一旁、躬身屏息的淮安侯华中,“华中。”

“臣在。”华中一个激灵,连忙上前一步,深深垂首。

“曹国公的命,”朱元璋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就交到你手里,若有半分差池,唯你是问!”

“臣……遵旨!定当殚精竭虑,万死不辞。”华中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额角己渗出细密的冷汗。皇帝的嘱托是恩宠,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他立刻调动太医院所有精干力量,将曹国公府严密看管起来,所有药方、药渣必经他手查验,所有进出人等皆需盘查记录,整个国公府俨然成了一座被药味和紧张气息封锁的孤岛。

……

残冬的冰雪终于在不情不愿中消融殆尽,几缕微弱的暖意试探着爬上金陵城的墙头檐角。然而,曹国公府内的气息却并未随着节令回暖。自朱元璋探视后几天,李文忠的病情骤然加剧,竟至水米难进,每日昏厥数次,整个人形销骨立,只剩一把枯骨覆着层蜡黄的皮囊,躺在锦被之中,气息奄奄。淮安侯华中与一众太医日夜轮守,汤药如流水般灌下去,却如泥牛入海,毫无回应。府内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绝望,连空气都沉重得令人窒息。

与此同时,大本堂内,朱雄英的武课亦悄然暂停。空旷的演武场上寒风卷过,再无少年矫健腾挪的身影。朱雄英立在廊下,望着那片空旷的场地,拳头在袖中无声地攥紧,指节泛白。表公李文忠,不仅是朝中重臣,也是他骑射武艺的启蒙恩师,更是坚定不移、智勇双全的保皇党,他在,朱老西不敢折腾。朱雄英放眼望去,演武场上尽是李文忠矫健的身影,他那双有力的大手曾稳稳扶着他跨上马背,那爽朗的笑声曾回荡在演武场的每一个角落。如今,那笑声被病榻上压抑的呻吟取代。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焦灼和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他的心头,越收越紧。他根据前世依稀的记忆,隐隐觉得李文忠这场突如其来的重病,并非那么简单。

朱雄英再也按捺不住,他疾步穿过重重宫苑,首入坤宁宫。殿内檀香袅袅,马皇后正于佛龛前默诵经文,面容宁静,眉宇间却难掩忧色。

“皇奶奶,”朱雄英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孙儿求您,救救表公吧!”

马皇后缓缓睁开眼,看着孙儿焦灼的面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扶起:“好孩子,起来说话。你舅公的病,俺日夜忧心,可太医们……”

“太医无用。”朱雄英猛地抬头,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超越年龄的锐利光芒,“皇奶奶,孙儿斗胆,请您即刻降下懿旨,宣召去年为您诊治凤体的那几位江南名医入府,他们能治好皇祖母的沉疴,或许……或许也能为舅舅搏一线生机。舅公对他们有举荐之嗯,他们对舅公或许能更加细心诊治。”

马皇后微微一怔,看着孙儿眼中那份近乎执拗的恳求和信任,沉默了片刻。她缓缓点头,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好。”

懿旨如一道破开阴霾的惊雷,当日下午,三位曾被马皇后视为救命恩人的江南名医便匆匆赶至曹国公府。为首的,正是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吴老大夫。然而,他们的到来却如石子投入一潭表面平静的死水,瞬间激起了无形的漩涡。

淮安侯华中亲自迎至二门,面上笑容谦恭有礼,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阴翳:“有劳三位圣手远道而来,辛苦辛苦,请!”他侧身引路,姿态无可挑剔,“国公爷的病榻就在内室,太医们正在施针,请随我来。”

然而,他引路的方向并非李文忠所在的正房内室,而是通往一处僻静厢房。“侯爷,”吴老大夫脚步一顿,苍老却清明的眼睛首视华中,“老朽奉的是皇后娘娘懿旨,为曹国公诊视。病人所在,老朽自当前往。”

华中心头一凛,面上笑容不变:“吴老有所不知,国公爷此刻刚服下汤药,昏睡未醒,不宜惊扰。不若请三位先至厢房歇息片刻,待国公爷醒来,再行诊视?也好容下官将国公爷近日脉案、用药详情,向三位细细禀明。”他话语周全,滴水不漏,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不容抗拒的推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