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李文忠受朱标孙所托(朱雄英撺掇的),带着一队精悍亲兵,走遍南北寻找名医。接下来的日子,堂堂曹国公,国之柱石,皇帝嫡亲的外甥,竟亲自踏遍了江淮大地每一处可能藏有良医的角落。他不乘华贵暖轿,只是骑着一匹耐力极佳的青骢马,在南北之间艰难跋涉。
在太湖之滨的鼋头渚,他寻访到了以针灸奇术闻名、性情却孤僻古怪的“金针吴”吴老大夫。风雪夜叩开柴扉,吴老本欲闭门谢客,却见门外肃立的竟是浑身挂满冰凌、须眉皆白的官人。经地方官介绍,才知道此人是堂堂国公。李文忠并未以势压人,只深深一揖,声音诚恳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吴老,宫闱危殆,非老先生圣手不能回天。李某代万民,恳请先生出山!”他身后亲兵抬上的,并非金银珠玉,而是几大篓上好的银霜炭和几袋精细的粳米——在这大雪封山、柴米皆贵的时节,此物远比黄白之物更能打动人心。吴老看着眼前这位位极人臣却毫无架子的国公,又看看那些实实在在的救命之物,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收拾起药囊针具。
在扬州瘦西湖畔一座清雅小院,他找到了擅治妇人杂症、有“妇科圣手”之称的沈氏传人。时值沈家正为病弱老母的汤药钱发愁,李文忠得知后,二话不说,命人悄悄在沈大夫的桌上放了银锭,又留下两匹厚实的青布和几盒上等阿胶。当沈大夫发现时,李文忠己留下口信离去,只言片语皆是对其母的关切与对医者的敬重。沈大夫望着那些雪中送炭的钱物,安排好各项事宜后,随即收拾行装去应天。
在江宁乡下,他探得一位善用古方、专攻疑难杂症的老郎中方大夫。方老膝下唯有一孙,聪慧好学却苦于无钱延请名师。李文忠亲自修书一封,将其孙荐入国子监入学,并赠予一方可以传家的古砚和西书五经。方老捧着那方温润如玉的砚台和孙子的荐书,老泪纵横。
风雪载途,李文忠一路行来,从未以国公之尊强人所难。每到一处,必先问清医者家中困顿,或赠钱粮以解燃眉之急,或安置其家眷免除后顾之忧,或以其擅长之道投其所好。他待人谦和有礼,言辞恳切,将每一位医者都奉为上宾。那些名医们,或被其诚意打动,或感其周全安排,或敬其位高权重却礼贤下士,最终大多都随他去了应天,给马皇后问诊。
正是这群李文忠以赤诚之心与周全手腕“请”来的杏林圣手,各展绝学,硬生生让马皇后远离了鬼门关。那些名医们,也带着皇帝的赏赐和曹国公的酬谢,各自归乡,心中都记下了这位位高权重却礼贤下士的国公。
……
谁曾想,这才多少光景,同样的阴云竟沉沉压在了曹国公府的上空。李文忠一病不起,淮安侯华中督率的太医主动下毒,眼看李文忠就要归西。当朱雄英求来马皇后懿旨,召唤昔日名医时,那些曾受李文忠大恩、又感念皇后恩德的医者们,闻讯而动。
离应天最近的,是方老郎中之孙,方仲平。祖父临终前念念不忘曹国公的知遇荐学之恩。方仲平接到懿旨传讯,二话不说,背上祖父留下的药箱,跟着来人出了国子监,首奔曹国公府。
紧接着,扬州沈大夫的得意弟子,一位姓周的中年医者,也风尘仆仆赶到。他带来了沈家秘传的几味解毒护心药材,首言:“家师年迈,不能亲至,特命弟子携药前来,报国公爷昔日周全家师老母、赠布赠药之恩!”
消息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那些曾受李文忠恩惠的名医或其后人,只要尚在人世、闻得消息,无不星夜驰援。最终汇聚了长江两岸杏林的精华。他们怀揣着同一个念头:昔日曹国公叩门,救我师长/长辈于困厄,更救皇后于危难,此恩此德,今日正是我辈报偿之时!
……
名医们齐聚国公府大厅,商议解读之法。
吴老大夫面色凝重如铁:“牵机引霸道无比,深入脏腑经络,拔除极难。需内外兼攻,以毒攻毒,辅以金针疏导,稍有不慎,便是催命符。”他看向方仲平,“方小友,你祖父传下的‘七花清毒散’古方,可还记得?需取七种剧毒之花,以君臣佐使相配,化毒为药!”
方仲平眼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记得,金线重楼、断肠草、曼陀罗、钩吻、乌头、雷公藤、夹竹桃花,药箱里正好有前六味,只缺夹竹桃花。”
“夹竹桃?”周大夫立刻接口,“我有,来时师父特意交代,此物或有大用,让我带了干品!”他迅速从自己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密封的小瓷罐。
“好!”吴老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光,“事不宜迟,方小友,速配‘七花散’,分量务求精准。周大夫,烦劳你立刻准备药浴大桶,以艾叶、菖蒲、雄黄为底,待‘七花散’配好,立即化入沸水。老夫需以金针锁住国公心脉要穴,黄大夫则疏导毒流,最后再辅以药浴拔毒,此乃险中求生之策!”
众人再无二话,立刻行动起来。方仲平前往偏厅,打开随身携带的珍贵药匣,取出六种形态各异的剧毒干花,他取出一杆精巧的戥子,指尖稳定如磐石,小心翼翼地称量着每一味剧毒之花的份量,多一分则毒发攻心,少一分则效力不逮。周大夫则指挥着李家的下人,在屏风后迅速架起巨大的浴桶,倒入滚烫的热水,投入大把的艾叶、菖蒲和雄黄块,浓烈刺鼻的药气瞬间弥漫开来。
吴老大夫则凝神静气,从针囊中抽出九根长短不一、细如牛毛的金针。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暴涨,出手如鹰抓小鸡。只见他枯瘦的手指翻飞如穿花蝴蝶,九点金芒瞬间刺入李文忠胸前膻中、巨阙,背后至阳、命门,头顶百会,手足心涌泉、劳宫等九处生死大穴!每一针落下,李文忠剧烈抽搐的身体都猛地一颤,那骇人的角弓反张之态竟被硬生生压制下去几分。黄大夫则一旁协助。吴老大夫和黄大夫的额头瞬间布满豆大的汗珠,脸色也苍白了几分,显然这针极耗心神。
“散来了!”方仲平将配好的、一包散发着奇异甜香与辛辣气味的暗红色粉末递上。周大夫立刻接过,毫不犹豫地将整包剧毒粉末倾倒入那翻滚着浓绿药汁的浴桶之中!
“滋啦——”一阵刺耳的声响伴随着更浓郁的怪味升腾而起,浴桶中的药液瞬间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翻滚着细密的气泡。
“快!扶国公入浴!”吴老大夫沉声喝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家几名健壮家将,小心翼翼地抬起李文忠枯槁的身体,缓缓浸入那翻滚着暗紫色药液的浴桶之中。
“呃——”身体甫一接触滚烫而蕴含剧毒的药液,昏迷中的李文忠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闷哼,身体再次剧烈挣扎起来!皮肤瞬间变得通红,青筋根根暴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