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面露微笑,抬手道:“惟学(傅友德字),咱知道你累,所以就只有几个人、摆了几道菜,非是薄待。待你们休息好后,咱在奉天殿赐宴,到时百官陪同,以为庆贺。此番征南,跋山涉水,深入不毛,平定蛮夷,扬我国威,辛苦了。”
“为国效力,万死不辞!”傅友德齐声应道。
朱元璋点头,目光落在傅友德身上:“咱在军报上看你亲自率军翻越云雾山,首捣大理。你是主帅,自当统领中军,何必亲冒锋矢?这等事,交给蓝玉等人即可。”
傅友德躬身回道:“臣不过是依陛下庙算,侥幸成功而己。陛下,大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臣不亲自看看,实在不放心。”
朱元璋哈哈一笑,转向刚刚进殿的兵部尚书赵仁:“赵爱卿,当初廷议征南之策,多数主张缓进,只有惟学力主速战。今日观之,果然远见卓识。”
赵仁忙起身应道:“陛下圣明。颍川侯深谙兵法,实乃国家栋梁。”
朱元璋举杯向傅友德敬酒:“惟学此番平定云南,功在千秋。咱敬你一杯。”
傅友德慌忙起身,举杯过顶,躬身行礼:“臣不敢当。云南之平定,全赖陛下威德,将士用命,臣不过尽本分而己。”言毕一饮而尽。
朱元璋目光微动,似笑非笑:“咱听说征南途中,有不少艰难,惟学说来听听。”
傅友德沉吟片刻,方道:“回陛下,征南之难,首在气候地形。滇地多瘴气,山高路险,我军初至,多有不适。幸得陛下洪福,将士逐渐适应。”他顿了顿,又道:“其次难在夷民心性难测,时降时叛。臣与西平侯、永昌侯商议,采取剿抚并用之策,对负隅顽抗者坚决剿灭,对诚心归顺者妥善安置。”
朱标插话道:“孤在军报上看了,最惊险一役当属白石江之战。当时元梁王派精兵十万据守江岸,我军不得渡。颍川侯出奇计,夜遣精兵从上游潜渡,绕至敌后,天明时前后夹击,大破敌军。”
朱元璋击案叫好:“好,真是用兵如神。”随即又问:“咱听说云南土司众多,你们如何处置?”
傅友德恭敬回道:“臣依照陛下旨意,对归顺土司皆予以安抚,许其世袭职位,但须接受朝廷派遣官吏共同治理;对顽抗不从者,则坚决剿灭,其地划分州县,遣官安置。现己根据陛下旨意设立云南都指挥使司,置卫所,驻军屯田,以确保长治久安。”
朱元璋满意点头,忽又问道:“军中可有异常?咱听说南征途中,有将士不满粮饷分配,可有此事?”
傅友德心中一惊,面上却不露声色:“回陛下,确有此事。因运输困难,粮饷偶有延迟,个别将士确有怨言。臣己及时处置,斩首闹事者三人,以儆效尤,后再无此类事情发生。”
殿内一时寂静。朱元璋缓缓道:“惟学治军严明,咱放心。”
朱标见状,忙举杯笑道:“父皇,今日庆功宴,儿臣有一提议。可否请颍川侯说说征南途中趣闻轶事?也让儿臣开开眼界。”
朱元璋点头允准。
傅友德会意,便拣了几段征南途中见闻说来:“云南之地,民俗殊异。臣见当地人有吹叶为乐的技艺,只一片树叶,便能奏出悠扬曲调;又有火把节之俗,夜幕之下,万千火把如星河落地,颇为壮观......”
殿内气氛渐渐轻松。朱元璋不时发问,对云南风土人情显得极有兴趣。
宴至中途,朱标举杯对傅友德诚恳道:“颍川侯乃国之柱石。孤自幼读史,常慕古之名将风采,今日见颍川侯如此,方知古之人不欺我也。”
傅友德忙道:“殿下过誉了。臣不过一武夫,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得以侥幸成功,实不足道。”
朱标摇头道:“颍川侯过谦了。征南之役,非但有勇,更须有谋。父皇常教导孤,为将者,不惟善战,更要善察人心。颍川侯安抚云南各族,使之归心,此乃长治久安之道。颍川侯不仅善战,更通经史。昔年教导孤和老二、老三军事,每每论及古今兵法,皆能切中要害。”
傅友德连称不敢。他知道,这些赞美背后,有多少双眼睛在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午后的风微微有些暖意,吹散了酒意。兵部尚书赵仁对傅友德笑道:“今日陛下恩宠有加,实乃颍川侯荣光之时。他日史书记载,必是千古佳话。”
傅友德苦笑,却不再多言。他想起宴上朱元璋那看似随意的一问——“军中可有异常?”老朱远在京城,却对南征军中琐事了如指掌,其中深意,令人不寒而栗。
宫门外,傅友德的家仆早己备好马车。分别之际,傅友德向赵仁拜别,然后转身上车。
马车行进在应天街头,傅友德想起征南途中,那些浴血奋战的日子,那些永远留在云南的将士,还有进宫时看到的铁甲,宴上朱元璋那看似欣慰却深不可测的眼神。
金杯玉盏盛着的不只是美酒,更是天子的恩宠与警惕。功高震主者身危,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人头攒动的应天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