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那关于六叔抓鱼抽税、七叔作奸犯科的喃喃自语,不幸一语成谶。
当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作奸犯科”,但效果嘛……惊心动魄程度也差不了多少。
翌日下午,朱雄英几乎是抱着赴死的心态,一步三挪地蹭向校场。他脑子里实在无法想象接下来又会迎来怎样“别开生面”的教导。
朴大昌在一旁瞻前顾后地安慰:“殿下,兴许…兴许今日来的会是颖国公呢?”
朱雄英白了他一眼:“大昌啊,你看我爹最近这安排,像是会让颖国公插手的样儿吗?我怀疑他是不是把教导我当成了惩罚他那些弟弟和我的新方式…谁惹他不高兴了,就派来折磨我…”
话音未落,校场己在眼前。今日场中站的两人,气质又与昨日不同。
一人年纪稍长,面容敦厚些,但眉宇间带着一丝精明与务实,穿着亲王常服,负手而立,颇有点封疆大吏的派头——这是楚王朱桢。
另一人,则显得…嗯,更加“放飞自我”一些。齐王朱榑,身材也算高大,但眼神飘忽,嘴角挂着一丝混不吝的痞笑,站没站相,看着就不像是个安分的主儿。他正用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自己的靴筒,显得极不耐烦。
朱雄英心里咯噔一下:得,六叔,七叔!还真来了!
果然,两位王爷一看到朱雄英,立刻结束了彼此间爱搭不理的状态,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朱桢率先开口,语气还算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务实:“雄英来了。大哥让我们来教你些…嗯…实务。”
朱榑则嗤笑一声,抢白道:“六哥你文绉绉的干嘛?大侄子,过来,七叔教你点真爷们该懂的东西!”
朱桢皱了皱眉,似乎懒得跟朱榑计较,对朱雄英道:“老七教你什么我不管。我先来。雄英,你可知,封邦建国,坐镇朝廷,最重要的是什么?”
朱雄英努力回忆书本知识:“…勤政爱民?推行教化?”
“放屁!” 朱榑在一旁大声插嘴,“是有兵有权,看谁不顺眼就揍他丫的!”
朱桢瞪了朱榑一眼,没理他,继续对朱雄英说:“教化虚的,兵权是硬的,但中间还得有个东西——钱粮!无钱无粮,寸步难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六叔我就藩武昌,镇守长江重镇,水陆要冲,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想着怎么搞钱…呃…是怎么为朝廷筹措税饷,充盈府库。”
朱雄英:“…” 六叔您刚才好像说了“搞钱”?
朱桢越说越投入,首接拉着朱雄英走到校场边上的石凳坐下,从石桌上拿起一个早就放好了的算盘,开始现场教学:
“你看啊,就说这长江,天堑对吧?但也是黄金水道!每日往来舟船如梭,商贾云集。这关税、船钞,怎么收?有按船大小,有按货物价值,有按里程,还有,怎么查夹带,怎么查走私,这里头学问大了。收少了,朝廷吃亏;收狠了,商贾绕道,鸡飞蛋打。得找到一个恰到好处的点,既能让商贾有利可图,又能让朝廷盆满钵满,这就叫‘抽分’!当然,我们那是依法征收,绝对合规!” 朱桢说得义正辞严,但眼神里闪烁的精光总让朱雄英觉得他六叔更像是个成功的商会会长。
接着,朱桢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湖广的鱼课、盐引、茶税、矿税…甚至还包括如何“鼓励”藩国内的山民把特产拿出来交易,如何管理官营的窑场、铁场…
“总之,”朱桢一拍算盘,总结道,“当家方知柴米贵。你以后当了皇帝,要知道天下的钱粮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不能学那些清流,张嘴仁义道德,闭嘴不与民争利,没钱?没钱他们俸禄谁发?边军饷银谁出?闹灾了谁赈灾?都是他娘的空谈。记住,搞得到钱粮,才是真正的治世之才。比如你六叔我,在武昌,那就叫一个…嗯…物阜民丰!” 他脸上露出一种显而易见的自豪。
朱雄英听得一愣一愣的,感觉脑子里的算盘珠子都在乱飞。他这位六叔,简首是把“收税”这项技能点到了宗师级别!这哪是王爷,分明是个国家税务局局长。
好不容易等朱桢过足了“财税大师”的瘾,心满意足地揣起算盘走到一边。早就等得不耐烦的齐王朱榑立刻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搂住朱雄英的脖子。
“大侄子,别听六哥在那儿磨叽钱钱钱,俗!忒俗!”朱榑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朱雄英脸上了,“男人,就得有点血性!来,七叔教你点刺激的!”
朱雄英心里警铃大作:“七…七叔…学啥?”
朱榑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怎么看怎么像不怀好意:“学啥?学怎么让人怕你,学怎么活得痛快。”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在传授什么绝世秘籍:“我告诉你,在这世上,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你就得拿出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来。就比如我在封地,看哪个官儿不顺眼,找个由头,参他,往死里参!实在不行…”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当然很快又放下,“咳咳,当然,最好还是按规矩来,但气势不能输!”
朱雄英冷汗都下来了:“七叔…这…这不太好吧…”
“有啥不好!”朱榑眼睛一瞪,“你可是皇太孙!未来的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整个天下都是你的!…当然,现在是你爷爷和你爹的,但是以后就是你的。你怕啥?你看,只要我不扯旗造反,有点小毛病咋了?谁还敢把我咋地?御史弹劾?让他们弹去,就当听蝲蝲蛄叫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