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面色欺春雪(2 / 2)

随着巨大的声音响起,棠溪珣也像脱力一样顺着墙滑坐到了地上。

他将头埋在双膝之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另一面的人大概发现再也无法找到出去的路了,绝望的号哭之声传来。

棠溪珣用力地吸了口气。

密道里面空荡荡的,有些阴冷,配着凄惨的嚎叫,让人不禁想起阎罗地府。

他的生命也剩不了多久了,不知道死后会不会下地狱呢?

棠溪珣一直是个有野心的人,可这一瞬,却感到十分的疲惫和寂寞。

战争开始,国土沦丧,百姓流离失所,所有的亲友都不知生死,一切的事情发生的那样突然,不给人半分喘息的余地。

此刻,棠溪珣甚至冒出了一个念头——

这里有他提前令人备好,并定期进行更换的新鲜食物和水,足以维持数天的生活。

其实如果他一直藏在这处密道里,任由外面洪水滔天,等到两拨人打出个分晓来的时候再出去,就能成功躲过这场祸事了。

这样,他可以少吃很多苦,少受很多累,甚至或许还能再见一见他想见的人……毕竟,他还有那么多的遗憾。

等所有的心愿都了了,他就找个没有战事的清静地方,让自己这具注定寿命不长的身体舒适的,安静的,等待与世界告别的那一天。

这已是他能够选择的最好未来。

那样的日子,只要稍微想一想,就会非常向往。

可是,可是终究……

棠溪珣闭了闭眼睛,撑着膝盖,慢慢、慢慢地站起身来。

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的肩上似乎压了千钧之重,可是他还是直起了腰,找到干净的男装换上,然后将隧道中的食物和水都用一个包袱包好,向着密道外面走去。

他贪图权财,功利算计,可是他不想活的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

如今,坐在马车上,棠溪珣又一次回忆起了当年那些旧事。

虽然已经隔过了前世今生,但那种刻进骨子里的寂寞还是不由再一次地涌来,让棠溪珣忍不住掀开了马车的帘子,向着外面看去。

外面的街道上夜色繁华,行人熙熙攘攘,孩子被父母牵在手中笑闹,姑娘们手里提着花灯,卖菜的老农刚刚卖光了今天的菜,眉开眼笑地收拾摊子。

大家过得那样安逸、幸福,生命如此美好。!

如果可以没有争斗,如果也可以过一过这样的日子,不再杀戮,不再算计,是不是也很好呢?

现在他重新活了一世,对很多事情都提前有了防备,有能力保住一些不愿失去的东西,寿命也延长了……所以或许,没有必要把事情做得太绝。

管承林已经付出了该有的代价,上一世的事就终结在上一世,他毕竟是管疏鸿的兄长,如果今生战争不会再发生……

棠溪珣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修长优美的手掌中,葬送过无数条人命。

而究竟能够留住什么?

棠溪珣轻轻握住手,将一片月光攥在掌心。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停了。

“吱呀”一声,车身轻晃,洒在棠溪珣身上的月光碎的到处都是。

棠溪珣有些恍惚地抬头,只听外面有人高声说道:“公子、公子请留步!”

会直接叫他公子的,只有东宫旧人。

棠溪珣敲了敲车窗。

车夫便在外面问道:“来者何人?将事情报上来!”

那个人“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冲着马车侧面连连磕头,哭着说道:“公子,您还记得碧霄吗?求您救救碧霄吧!”

棠溪珣终于抬手,掀开了车帘。

他记得碧霄,那是东宫的舞伎。

太子对声色方面并不上心,却十分欣赏精湛的技艺,东宫有舞乐班子,杂技班子,也有戏班子,里面培养出来的艺者都是自小磨炼,功底深厚,精挑细选出来的,只凭本事,而非以色事人者。

故而,东宫出来的人,都有几分清高的傲气。

后来太子离宫,这些人也都被调往其他各处,碧霄就是其中之一。

棠溪珣记得,她应该是去了司乐坊,还算是个不错的去处。

他问道:“碧霄怎么了?你又是谁?”

那人跪在马车下连连磕头,依稀可以看出已不年轻了,冲着棠溪珣哀求地说:

“公子,小人是东宫小厨房里专门煨汤的老裴,碧霄是小人的女儿。方才她在宫宴上献舞,被那昊国的二皇子看上,向皇上……讨了去了!”

棠溪珣眉心一凝,问道:“她现在到哪了?”

老裴道:“二皇子离宫时就被一起带走了!当时碧霄不愿,还是被人硬押了上的马车,公子,公子,老奴求您看在老奴伺候一场的份上……”

他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跪地连连叩首。

棠溪珣沉吟道:“你想要我过去阻拦?”

“老奴虽然无知,也明白晋国是不能得罪的,更何况这是圣上的旨意……碧霄能跟了二皇子,也是、也是她的福气。可老奴只是担心,她性情太过刚烈,若是不从,得罪了主子,哪还有活路?”

老裴却摇了摇头,苦笑道:

“碧霄一向最信服您,请公子想办法给她带些话劝说几句,让她好好伺候二皇子,不敢奢求别的,好歹留下一条命!即便二皇子回了晋国,她还可以回家来啊!”

棠溪珣十分意外。

这种临时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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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尽荣华,有很多都是几夕之后就被弃若敝屣,无处可去,甚至还有可能被卖入青楼。

而像管承林这种异国人,就更是完全不可能把碧霄带回昊国了。

他走之后,碧霄不知道要被多少人羞辱耻笑,也不可能回到宫中跳舞了。

但无论多么不堪,她都可以回家。

棠溪珣自车窗之后看着老裴卑微跪伏的身影,以及在风中凌乱的花白鬓发,显得那样焦急,那样卑微,不知怎地,他突然想到了另外两个人。

即使他成了俘虏,也想带他回家的人。

棠溪珣微微闭目,想到了一个主意。

“来人。”

他将马车后面随着的一名下人叫到近前来,说道:

“你现在立即就近去采买一些酒水点心之类的礼物,送到昊国人住的驿馆里面,跟他们说,是长陵郡王府备的薄礼,然后再故作无意,透露给他们一个消息。”

棠溪珣放慢了语速:“这你记好了,一定要让他们知道,碧霄出身屠户之家,她的生身父亲之前是专门杀猪的,懂了吗?”

棠溪珣这话把老裴和侍从都说的满头雾水,不明白这事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但是他们都素知棠溪珣料事如神,算无遗漏,因此并未多问,侍从知道时间紧迫,领命跑着去了。

棠溪珣又对老裴说:“你去我府上等消息。”

说完,他就放下了车帘,马车又骨碌碌地行驶起来。

一阵风吹过,月光被挡在了云层后面,车帘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可这一次,棠溪珣再也没有掀起车帘来,去看一眼外面的街道。

命运给出了答案。

他只有往前走,不回头。

*

所有人都不明白棠溪珣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样毫不沾边的一句话,怎么可能把碧霄从晋国二皇子的手中救出来呢?

回府之后,老裴急的坐立不安,却又不敢多问,棠溪珣也不说什么,就是坐在前厅,气定神闲地喝着一盏茶。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他派出去的人面带喜色,匆匆跑回来向着棠溪珣报告:

“公子,真被您说准了!那二皇子本来就要宠幸碧霄了,但一听说她是屠夫的女儿,当时就面色大变,将她扔下了床,令人轰出府去,再也不肯亲近!属下已经派人去接碧霄回来了!”

听了他的话,除了棠溪珣微微一笑,其他人都十分惊讶,不明白为什么管承林闻屠夫色变。

总不能……他上辈子是猪?

“管承林这人,最是重视血统、血脉、身份。”

棠溪珣抬起眼睫,眼角飞起一抹柔美却冷漠的俏丽,静静地说:

“他自认为高贵不凡,是不屑于触碰普通人卑贱的身躯的,所要宠幸的人,不光得身娇体美,香气盈人,而且起码不能流着低贱的血液……”

“屠夫之女,杀猪为生。”棠溪珣冷笑起来,说,“这事够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碧霄了。”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却又不由在心中暗自感叹棠溪珣心机之深,消息之灵通。

有人佩服地问:“公子,您又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棠溪珣放下茶盅,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站起身来,慢悠悠地说道:“之前打听过呗。”

很快,外面响起了马蹄疾驰的声音。

紧接着,有人面带喜色,匆匆进门禀报道:“公子,碧霄被带回来了!”

第67章随芳追野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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