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7 章 卷外万般空(1 / 2)

第77章卷外万般空

过了好半天,薛璃都不愿意放开手。

这孩子是他抱大的,之前每天见面,棠溪珣胖一点瘦一点他都了若指掌,现在很久没抱,却有点不确定了。

薛璃只觉得怀里的身躯十分单薄,眉心微不可觉地拧了拧。

他连着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终于在棠溪珣看不见的角度,露出一抹难言的悲戚神情。

对于他来说,这个拥抱不仅仅是隔过了一场逼宫谋反的阴谋变故,还隔着一场生死之间的迷梦。

此刻的再次相拥,就如同上天突然走神的意外。

一、二、三……

薛璃在心里默数着棠溪珣的心跳,感觉着怀里的体温,上辈子发生的那些事,却仿佛还历历在目。

上辈子,对……他想起了他的前世。

他与父亲积怨已久,薛璃不但不满于皇上对他的猜忌防备,更对父皇不理政事、沉迷酒色等种种作为实在忍无可忍。

那一日,他受人算计,得知一批被新送进宫来的舞女竟私自配置丹药,所以执剑前去了乐坊,却恰巧撞见皇上在里面偷/欢。

君前拔剑乃是重罪,更何况他还是别人眼中急着继位的太子,无路可退之下,薛璃终于决定仓促起事。

因为一切都安排的匆忙,薛璃也只有五成把握,所以他不想把棠溪珣还有自己的母后牵扯进来。

这样,一旦事发,有皇后和靖阳郡主那边的母族,还有棠溪柏,就算自己身死,总也能护得住他们。

所以,虽然逼宫失败,从天潢贵胄成为了阶下囚,在听说棠溪珣外放存州为官的消息之后,薛璃还是感到了稍稍安心——能够远离是非也是好的。

但他知道棠溪珣一定很不甘心,就像他也一直没有忘记两人明君贤臣的约定。

从小,当好一位君主,是无数大儒给他的教导,是数万百姓对他的期待,也是他向棠溪珣的许诺。

所以哪怕被抓回来囚禁在那小小的牢笼中,薛璃都没有放弃翻身的希望。

——直到,昊国挥师南下,西昌一朝被攻破,他由囚徒直接变成了可笑的亡国丧家之人。

薛璃在死士的护送下逃走,一方面放出消息集结军队,与敌军抗衡,同时连夜赶往存州,希望能够跟棠溪珣汇合。

人还在半路,消息传来,存州城破,棠溪珣下落不明。

他到处寻找,直到——

薛璃不能再想下去。

囚禁的时候,他还能忍辱负重,亡国的时候,他也在谋划东山再起,可直到那一刻,他才明白什么叫做绝望。

就是这世上最珍视最宝贵的再也回不来了,所以所有的一切,都没有了意义,没有了希望。

心中一阵刀割似的疼痛剧烈翻滚着,强行压制的情绪终于溃堤,薛璃抱着这个从小跟在他身边长大的孩子,心中久久犹有余悸。

被拥进熟悉的怀抱中,棠溪珣一开始觉得很感动。

他忍不住用鼻子蹭了蹭薛璃的肩膀,闻着上面龙涎香的气息。

但现在他觉得——这抱的时间是!

不是实在有点太久了啊?!

虽然之前刚刚睡了一觉,还吃了饭,但被管疏鸿耗去的体力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恢复的。

站了这么半天,棠溪珣实在觉得腰酸腿软,很想休息休息。

他的手臂被薛璃箍着,只能在他怀里转了转身子,说:“差不多了,放开吧。”

薛璃不动,棠溪珣挣了两下都没挣出来,最后不耐烦了,转头去咬薛璃的手臂。

其实他根本没使劲,也就是磨了磨牙,薛璃没反应,也不缩手,棠溪珣只能自己又松开了嘴,讪讪道:

“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说完,薛璃的手臂依然铁拷似的箍着他。

棠溪珣:“……”

“是,厉害,太厉害了!”

察觉到棠溪珣的强烈抗议,薛璃终于将他放开了,轻轻一笑,说道:“牙尖嘴利的,真是虎虎生威,令人畏惧。”

棠溪珣绷不住也笑了。

他们两个可以说是从小这样吵嚷到大,虽然薛璃论身份论年纪都居于上位,但最终让步的人往往都是他。

棠溪珣忽然想起了同样在自己面前无可奈何的父母,还有被他一直步步算计的管疏鸿,心中生出一分茫然。

薛璃大手按在他头上,晃了晃,问道:“怎么啦,突然又不开心?”

棠溪珣仰起头来,问他:“表哥,我是不是又凶又坏?”

“不是。”薛璃摸摸他的头发说,“你一直善良心软,是好孩子。”

说完,看着棠溪珣有点高兴又有点羞涩的笑了笑,那模样还是如记忆中一般天真柔软,是被他养在深宫中的温室花朵模样,没经过半点风雨摧折,薛璃的视线突然有一点点模糊。

幸好……

他想,幸好还什么都没有发生,往后,他再也不会让棠溪珣离开他的身边了。

薛璃一向城府极深,喜怒不显,此时察觉到自己的情绪,他连忙仰头望天,深吸一口气,说:“啊,今天的风真有点凉啊。”

这短短的一刻,他就将情绪平复的完全看不出来了,拉着棠溪珣道:

“走,回殿里吧。”

棠溪珣点了点头,刚跟着薛璃走了一步,突然忍不住“哎呦”一声,一下僵住了身子不敢乱动。

薛璃吓了一跳,回过身来,问道:“怎么了?”

他弯下腰去,捏了捏棠溪珣的脚踝:“崴脚了吗?”

棠溪珣从牙缝里吸了口气,说:“不是。”

他的脚踝之前被管疏鸿攥了许久,不碰没事,薛璃这么用力一捏,还真有点疼。

不过那不要紧,关键是这么站了一会,棠溪珣身上那本来就肿胀的地方愈发酸麻,迈步间一摩擦,就有些疼起来了。

薛璃道:“那怎么了?”

棠溪珣只能说:“今天骑马骑得太久了,腿酸。”

他一向体弱,这话说了薛璃倒也不怀疑,只觉得眼前的弟弟好像还是原来那个病怏怏的可怜小孩子一样,有点心疼,想哄他高兴,便笑着说:“那我背你进去,咱好好歇歇。”

棠溪珣根本!

分不开腿,所以摇摇头,说道:“不要。”

薛璃问:“为什么不要?”

棠溪珣说:“我都这么大了,又不是不会走路,让你背我面子往哪放?”

薛璃觉得他说自己“这么大了”的样子很好玩,便嗤笑一声,说道:“好吧,棠溪大人,那咱就快点走吧。”

他说着,放开棠溪珣,先在前头走了两步。

棠溪珣咬咬牙,心里忍不住又暗把管疏鸿骂了好几遍,努力从后面跟上去。

结果刚走了两步,薛璃突然脚步一停,棠溪珣一头就撞在了他硬邦邦的后背上,身子刚一晃,就觉得自己整个人腾空而起,被薛璃给一把抱了起来。

他笑道:

“小东西,跟我面前装上大人了?还不是一抱就起来。走吧!”

薛璃抱着棠溪珣,大步回了寝殿,不得不说,虽然棠溪珣觉得有点丢人,但确实减轻了他不少苦楚。

所以他干脆提要求说:“把我放在榻上吧,垫的软和一点,我想歪着。”

“那有什么不行的。”

薛璃笑了笑,一边吩咐下人去办,一边问:“你的腿若是这么酸痛,会不会哪里的筋被扭了?你干脆把裤子脱了,给我看看。”

棠溪珣脸上一红:“我才不要。”

薛璃笑道:“现在倒知道害羞了,小时候我给你洗澡,你还一脚往我脸上蹬呢!”

这话说的实在大言不惭,棠溪珣不禁翻了个白眼。

薛璃作为太子爷,金尊玉贵,哪里就用得着亲自动手照顾他了,分明是过来玩他的,挨踹了也是活该!

说话间,小榻上也已经被铺了厚厚几层锦褥,薛璃就把棠溪珣放上去,笑道:“行了,随便你怎么歪吧。”

对此,下人们也已经见怪不怪,拿来薄毯让薛璃给棠溪珣盖上,又端来各种精致茶点,这才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只留下他们二人叙话。

棠溪珣只需要打眼一看,就知道这东宫的一应吃穿用度都已经恢复如前,全都是太子等级的东西,看来复位也指日可待,但他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好兆头。

就像他刚刚恼怒时对薛璃说的那样,其实之前皇上的态度已经有所松动了,晋王陷害不成的行为反倒激起了他心中对薛璃的父子之情。

或许再加以时日,以怀柔手段,隔阂就能慢慢解除。虽然用的时间长一点,但是稳妥。

可是现在这么一闹,虽然让薛璃获得了百姓的拥戴和信任,皇上为了安抚民心,顺应天意,不得不要同太子上演一出冰释前嫌、父慈子孝的戏码。

这么一来,作为一国之君,心里却必然会对这种近乎胁迫一般的方式不满。

这反倒让薛璃回宫的方式变成了一种强硬的胁迫和对抗,很是不妥。

棠溪珣想起这事来就觉得闹心,忍不住埋怨了他几句。

薛璃听着他说,也不反驳,喝光了一盏茶,将杯子往托盘里轻轻一方,说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不是觉得白灵兵之祸,以及佛塔被烧毁,全都是我自导自演的一处戏?”

棠溪珣说道:“!

恐怕满朝里少说有一半的人都这么想。”

薛璃道:“但,与我无关。”

棠溪珣挑起了眉梢。

薛璃这才说起了他在外面时的种种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