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前所未有的寂静。
那纠缠了破晓观不知多少个日夜的、如同催命符般的巡山脚步声,消失了。
那些在黑暗中蠢蠢欲动、发出各种诡异声响的东西,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再不敢发出半点僭越的动静。
世界,仿佛在今夜,才真正地、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但这寂静,却并未给陈玄远和玄清道长带来丝毫的安宁。
两人互相搀扶着,站在清冷的月光之下,目光死死地锁定在石阶上那两样不属于这里的东西上。
一截锈迹斑斑的黑色断链,和一本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染血日志。
前者,是那禁忌仪式留下的、真实不虚的证据,它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肃杀的“秩序”气息,即便只是远远看着,都让陈玄远感到一阵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而后者,那本小小的日志,则更像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却仿佛拥有某种魔力,吸引着人的目光,勾起人心中最原始的、对“秘密”的窥探欲。
“不能碰。”
玄清道长率先开口,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他看着那本日志,眼神充满了忌惮,仿佛那是什么会传染剧毒的瘟疫之源。
“此乃大凶之物,是张显那厮的怨气所凝。拿了,恐怕会沾染上他的因果,后患无穷。”
陈玄远没有反驳。他知道,以玄清道长的阅历,这番话绝非危言耸听。
可是……
他看着那本日志,心中却有另一个声音在呐喊。
张显是谁?
靖夜司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为何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这青石镇周边,除了他,还隐藏着多少未知的危险?
所有的答案,或许,都在这本薄薄的日志里。
“道长,”
陈玄远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与他外表不符的执拗,“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不能永远活在未知的恐惧里。”
“昨晚,我们不知道来的是什么,只能被动地防守,险些丧命。”
“今晚,我们知道了他是谁,就能设法反制,求得一线生机。”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玄清道长:“我们不能指望,每一次的运气,都这么好。我们必须知道,我们面对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玄清道长沉默了。
他看着陈玄远那年轻而又坚定的脸,又看了看自己这间在风雨中飘摇、不知还能支撑多久的破旧道观,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
他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你说的对。人,总不能被尿憋死。”
“不过,你莫要用手去碰。”
老道士从自己宽大的袖袍里,摸出了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帕,递了过去,“用这个,隔着拿。此物怨气太重,小心侵蚀了你的心神。”
陈玄远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用布帕小心翼翼地包住自己的手,俯下身,将那本日志和那截断链,一同捡了起来。
日志入手,一种冰冷的、仿佛握住了一块寒冰的感觉,透过布帕传来。
而那截断链,入手却极沉,小小的半截链环,竟仿佛有千斤之重,其中蕴含的那股“刑罚”与“秩序”的威压,让他心脏都漏跳了半拍。
他不敢多做研究,连忙将这两样东西一同拿回了静室之内。
依旧是那张破旧的木桌,依旧是那豆大的、昏黄的烛火。
陈玄远将日志放在桌上,玄清道长则在一旁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但那微微颤动的眼睫毛,却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陈玄远翻开了日志的第一页。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皮革腐朽与干涸血腥的气味,扑面而来。
日志的纸张很厚,是一种粗糙的皮纸,上面的字迹,是用某种黑色的墨水混合着朱砂写就的。
字迹初看力道十足,颇具章法,但越往后,就越显得潦草、狂乱,仿佛书写者本人的精神状态,正在一页页地走向崩溃。
陈玄远从头看起。
【景朝泰安三十五年,冬月十七,晴。】
【巡查云台山南麓。未见异常。山中野兽绝迹,山民多有迁离,十室九空。破晓观老道玄清,一切如常,冥顽不灵,屡次拒绝靖夜司入观清查,当记一过。】
寥寥数语,充满了官方文书的刻板与傲慢。
陈玄远能想象出,一年前的张显,还是一个对自己的身份和力量,充满了自信的靖夜司百户。
他继续向后翻。
大部分都是些日常的巡查记录,枯燥乏味。首到某一页,日期显示是今年开春。
【泰安三十六年,三月初二,阴。】
【南山老林有三名进山采药的药农失踪。派了两个弟兄去找,三日后,在林子深处的一片洼地里,寻获了。】
【人……己经不能算是人了。像三株巨大的人形‘菌子’,扎根在土里,身上还长满了五颜六色的毒蘑菇。弟兄们不敢靠近,远远地用火烧了。那东西烧起来的时候,还会发出婴儿般的哭声。】
【此事诡异,己超出寻常鬼物范畴,上报司部,请求支援。司部回复:‘自行处置’。一群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