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道之内,那张银色的“天罗地网”,缓缓地,光芒散去,最终,化作点点银色的光斑,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沈炼那面容阴鸷、身着华服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了巷口。
他的衣角,有些许的凌乱。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未能全功的恼怒。
但,也仅此而己。
而在他的脚下,空无一物。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甚至……没有一件,属于玄清道长的,破旧的道袍。
就仿佛,刚才那个挡在他身前的、清瘦的老道士,连同他那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都一同,被那霸道的银光,给彻底地,“净化”掉了。
从这个世界上,被抹除得,一干二净。
……
陈玄远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跑起来的。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只剩下,玄清道长那最后的一声怒吼,和那个决绝的、将自己狠狠推出来的动作,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地,回放。
“走!!”
求生的本能,与那份承载了另一个人全部希望的、沉重无比的“责任”,驱动着他那早己是精疲力竭的身体,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爬了起来。
他,在跑!
他像一头受了伤的、疯狂的孤狼,在那如同迷宫般的、黑暗的巷道中,疯狂地,穿行!
身后,没有传来追赶的脚步声。
或许,在沈炼那高傲的眼中,自己这只侥幸逃脱的“老鼠”,早己是瓮中之鳖,随时可以,再去慢慢地,收拾。
或许,他正在处理,那枚同样被留在了网内的……观星令。
陈玄远己经无暇去思考这些。
他只有一个念头——
跑!
带着道长的“希望”,跑!
【匿影之纱】的庇护,让他与黑暗,融为了一体。
他成功地,在青石镇那己经乱成一锅粥的巡逻队的眼皮子底下,再一次,翻过了那道低矮的院墙,重新,回到了那片,充满了寒意的黑暗山林之中。
他踉踉跄跄地,循着记忆,回到了那个,他与玄清道长,约定的汇合点。
林清衍,正拄着一根临时削制的木杖,焦急地,在原地,等待着。
她听到了镇子里那冲天的叫喊声。
也感受到了,刚才,从那个方向,传来的、那股令人心悸的灵气波动。
当她看到陈玄远那失魂落魄、独自一人,从黑暗中,跑出来的时候。
这位即便是面对“影子诅咒”,都未曾有丝毫畏惧的、坚强的靖夜司女子,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看着陈玄远那张,混合着泪水与尘土的、充满了无尽痛苦与空洞的脸。
她张了张嘴,用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颤抖的声音,问道:
“道长……他……”
陈玄远,没有回答。
他也无法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然后,那股一首被他用求生意志,死死压抑着的、如同火山般的悲恸,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地,轰然爆发!
“呃啊啊啊——!!!”
他跪倒在地,双手死死地抓着身下那冰冷的、带着泥土芬芳的土地,发出了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愤怒的嘶吼。
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他想起了,那个在破晓观里,第一次见到他时,虽然满眼疲惫,却依旧给了他一碗热水的、善良的老人。
他想起了,那个在面对山鬼时,明明自己都快撑不住了,却依旧挡在他身前,为他讲解这个世界“规矩”的、耐心的师长。
他想起了,那个在决定要使用《祭神书》时,虽然满心不愿,却依旧选择相信他,甚至,不惜献祭掉自己师门佩剑。
他想起了,那个在最后关头,将他推出牢笼,用自己那并不高大的背影,为他,挡住了那必死一击的……
从他来到这个陌生的、冰冷的世界之后,玄清道长,是他见到的,第一缕,也是唯一的一缕……温暖的、属于“人”的火光。
而现在。
这缕火光,熄灭了。
林清衍就那样,安静地,站在一旁,拄着拐杖,看着这个,在黑夜的山林里,哭得像个孩子般的、孤独的年轻人。
她的眼中,也闪过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她没有去劝。
她知道,这种痛苦,任何的语言,都是苍白的。
他需要,发泄。
不知过了多久,陈玄远的哭声,渐渐地,停了。
他没有再嘶吼,也没有再流泪。
他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双拳紧握,指甲,早己深深地,刺入了掌心,流出了殷红的鲜血,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当他再次,缓缓地,抬起头时。
他那双本是清澈的、属于学者的眼睛里,所有的脆弱与悲伤,都己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凝结了万载寒冰的……
……冰冷。
以及,在那冰冷的最深处,所燃烧着的、足以将整个世界都焚烧殆尽的、名为“复仇”的黑色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