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惨白的灯笼,如同移动的、小型的月亮,散发着冰冷、死寂、不带任何感情的清辉。
它就那样,安静地,跟在那盏充满了无尽沧桑与悲悯的红色灯笼之后,从那翻滚着七彩毒瘴的万丈深渊之中,缓缓地,升了上来。
一红,一白。
一悲悯,一酷吏。
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恐怖到了极点的“法则”,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并行在了这片绝地之中。
山洞之内,陈玄远和林清衍,早己将自己的呼吸,压制到了近乎于无的状态。
陈玄远手中的“囚”字断链,更是如同死物一般,不敢有丝毫的异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被囚禁在其中的“影子诅咒”,其意识,己经蜷缩成了一团,正在疯狂地、无声地,向他传递着,名为“恐惧”与“臣服”的意念。
它恐惧的,不是那个代表着“死亡”与“归宿”的守陵人。
而是……
那个代表着“秩序”与“抹除”的……提灯人!
“他们……怎么会在一起?”
林清衍的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惊。她的伤势刚好了一些,此刻,却因为眼前这过于颠覆常识的一幕,而气血翻涌,险些再次昏厥过去。
在靖夜司的绝密卷宗里,这两位,都是属于那种,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一旦出现,便意味着有大事发生的“天灾”级存在。
可从未有任何记载,表明,这两位,会同时出现!
陈玄远没有回答,他也无法回答。
他只是,将自己的身体,与身后的林清衍,死死地,挡在了洞穴最深处的阴影之中。他不知道【匿影之纱】的庇护,在这样两尊大神面前,究竟还能剩下几分作用。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一个,未知的“判决”。
笃。
笃。
笃。
那富有节奏的竹杖敲击声,和那死寂无声的脚步声,终于,在他们的洞穴之外,停了下来。
两道光晕,一红一白,交织在一起,穿透了遮挡洞口的藤蔓缝隙,在他们面前的地面上,投下了一片光怪陆离的、充满了矛盾与不祥的光斑。
陈玄远的心,在这一刻,几乎要停止跳动。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两道,不,应该说,是一种目光,和一种“感知”,正落在了他们藏身的这片岩壁之上。
守陵人的“目光”,是悲悯的,沧桑的,仿佛在透过岩石,看着里面两个,早己注定,要踏上“归途”的可怜人。
而那个提灯人的“感知”,则是冰冷的,无情的,像是一柄最锋利的手术刀,正在一层层地,剖析着他们的存在本质,寻找着他们身上,任何一处“不合规矩”的“瑕疵”。
来了!
陈玄远心中警钟大作!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只见,那名提着红色灯笼的盲眼老者,像上次一样,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灯笼。
昏黄的红光,照亮了他们藏身的岩壁。
“……今日……”
他那古老而又疲惫的声音,再次响起。
“……可有,新的‘归人’?”
岩壁之上,并无任何的异象发生。
显然,他们这两个大活人,并不在那守陵人“清点”的范围之内。
守陵人,似乎也并不意外。他只是,例行公事般地,问了一句。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陈玄远和林清衍,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他转过身,面向了那个,一首以来,都如同影子般,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的……提灯人。
他缓缓地,伸出了自己那只,没有拄着竹杖的、干枯的右手,将那块,记录着“归人”数量的、不知名木牌,递了过去。
而那个提灯人,也同样,有了动作。
他,从自己那宽大的、惨白的袖袍之中,取出了那卷,曾在义庄,记录下了靖夜司小队“罪行”的……竹简。
他伸出另一只没有提灯笼的手,接过了守陵人手中的木牌。
他那张惨白的、没有任何五官的面具,对着那块木牌,“看”了许久。
然后,他再次,取出了那支,由不知名兽毛所制的、漆黑的笔。
他竟当着守陵人的面,在那卷竹简之上,一笔一画地,将木牌上所记录的、今日“归人”的数量,给……“誊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