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样的寂静。

林清衍不知道自己在这片由灰烬和死亡堆砌而成的坟场里坐了多久。她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感觉不到自己身上的伤口。她只是静静地抱着怀里那个男人，像一尊正在被黑暗慢慢风化的石像。

她怀里的身体很沉，却不再冰冷。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坚韧的温度，正从陈玄远那残破的身体深处缓缓地散发出来，像是在厚厚的积雪之下顽强燃烧的……最后一颗火星。

那片由她的鲜血所唤醒的灰色光海己经彻底消失了，尽数融入了陈玄远的体内。 那股充满了“生”与“死”的矛盾之力，像一个最高明的工匠，用最野蛮的方式，将他那本己彻底破碎的身体重新“粘合”了起来。 伤口愈合了。 骨骼接续了。 甚至连他那本己油尽灯枯的神魂，也重新被注满了一种……死寂的“生机”。

他活下来了。 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

林清衍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抱着他的手。 她需要看清他。 看清这个被自己从地狱边缘拉回来的男人，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的脸很平静。 那张本是因极致的痛苦而彻底扭曲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湖面，平静得……有些可怕。 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也尽数消失，皮肤变得如同新生婴儿般光滑，却又透着一种玉石般的、非人的苍白。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林清衍的心，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因为她看见了那只手。 那只右手。

那只手安安静静地放在陈玄远的身体一侧，颜色也己恢复正常。 但手背之上，那道由【“囚”-字断链】的红色锁链与“黑色烙印”的诡异符文所组成的绘图，却变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也都要……妖异。 那不再是两种力量的互相撕咬。 而是……融合。 那代表着“秩序”的红色锁链，竟如同血管般，深深地扎根在了那代表着“终结”的黑色符文之中。而那黑色符文，则像是有生命的墨汁，沿着锁链的纹路缓缓流淌。 它们，成了一个整体。 一个充满了“矛盾”与“和谐”的、完美的……怪物。

林清衍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那只手。 看着那个本应是她最熟悉的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与恐惧感，如同无数只冰冷的虫子，顺着她的脊椎，一点一点地，向上爬。

就在这时。 那个男人的眼皮。 动了一下。

林清衍的呼吸瞬间停滞！ 她看见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睛，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迷茫，没有痛苦，也没有欣喜。 有的。 只是一种近乎于“无”的……平静。 像两潭被永恒冰封的、深不见底的……古井。 古井的深处。 倒映不出任何东西。 也包括。 眼前这个，为了救他，而流干了最后一滴血的……女人。

“……陈玄远？” 林清衍的声音在颤抖。 她试探着，轻声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那个男人。 或者说。 那个披着陈玄远皮囊的“东西”。 缓缓地转动着眼珠。 将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聚焦在了她的脸上。

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 林清衍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被那片虚无的目光彻底冻结。 然后。 他，缓缓地，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