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子。
炕边蹲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壮实少年,
黝黑的方脸上满是狂喜,
浓眉大眼瞪得溜圆,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
粗布短褐打着补丁,袖子卷起,
露出结实的小臂,身上带着汗味和烟火气。
陈石头!
原主记忆里情同手足的邻居发小。
“水……”
李烜喉咙里艰难挤出嘶哑干涩的一个字,微弱如蚊蚋。
“水!对对对!水!”
陈石头猛地一拍脑门,
手忙脚乱转身,
从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里,
小心翼翼地舀起半瓢浑浊的凉水,
笨拙又急切地凑到李烜干裂起皮的嘴边。
“慢点,烜哥儿,慢点喝……”
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管,
带来一丝短暂的、近乎奢侈的慰藉。
李烜贪婪地小口啜饮,
混沌的意识也随之被这“水”和眼前的“人”强行拉回现实。
他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自己搁在草席上的双手上。
触目惊心!
原本属于少年的手掌,
此刻如同在油锅里炸过又丢进炭火。
布满了大大小小破裂的燎泡和水泡,
露出底下鲜红溃烂的皮肉,
黑褐色的草药渣滓和灰烬糊在上面,
边缘翻卷着焦黑的死皮。
十指肿胀变形,轻轻一动便是钻心刺骨的疼。
这双手,正是昨夜那场炼狱的残酷烙印。
油苗燃烧的恐怖景象、绝望的翻滚、
刺鼻的死亡气息……以及,
那本在绝境中浮现的《万象油藏录》!
这个念头如同无形的钥匙。
嗡——
脑海深处,那本厚重古朴的《万象油藏录》虚影骤然浮现,
比昨夜濒死时更加清晰、凝实,
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威严与沧桑!
书册无风自动,封面豁然开启!
书页翻动,定格在第一页。
没有冗长的文字,
只有一幅由无数细密光点勾勒的、
极其古朴简练的“图谱”:
一个敞口陶罐,罐口覆盖几层粗布(棉麻),
旁边一堆灰烬(草木灰)。
浑浊带杂质的油脂倒入,
经粗布过滤流入罐体。
旁边另一陶罐图示:
静置沉淀后,上层油脂清亮,下层杂质沉淀。
图谱上方,四个古朴光点小字无声显现:
【油脂提纯(粗滤/沉淀)】
一股微弱的暖流伴随图谱流入意识。
并非知识灌输,
而是一种“工艺流程”的本能认知——就该这么做!
金手指!
开局第一个技能?
李烜心中瞬间涌起荒诞感。
老子差点被烧成炭,手也废了,就给看这个?
炼猪油?卖灯油?
这玩意儿能顶什么用?
他下意识想深吸一口气,
却被混杂着霉味、草药味和焦糊味的大明空气呛得轻咳。
这不是实验室的惰性气体,
这是1441年深秋,青崖镇破落小院里,混杂着生存挣扎的真实味道。
目光本能地扫过这间陋室,最终定格在墙角。
一个积满灰尘、豁了口的粗陶罐子。
罐子里,小半罐凝固的、浑浊灰白色的油脂,
散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混合着猪臊和腐败气息的恶臭。
劣质猪油。
原主家仅存的“油水”。
看着那罐腥臭的油脂,
再“看”向意识深处那幅闪烁着微光的【油脂提纯】图谱,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
如同被点燃的火星,
在李烜灼痛的脑海中猛地炸开!
“石头。”
李烜的声音依旧嘶哑,
却带上了一种劫后余生特有的平静,
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
属于工程师面对“可行方案”时的锐利。
正笨拙地给他手上糊草药的陈石头抬起头,一脸茫然:
“烜哥儿?还要水?”
“不。”
李烜的目光从猪油罐移开,死死盯住陈石头憨厚的脸。
他咧了咧干裂的嘴角,
牵扯到脸上的烧伤,疼得倒抽冷气,
但这丝毫无法掩盖他眼中骤然燃起的那簇光
——那是在深渊抓住一根稻草,
并决心把这稻草淬炼成利刃的光!
“去找点干净的棉麻布来。”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投向屋外土灶旁那堆冷灰,
“再弄点细密的草木灰。”
陈石头彻底懵了,
浓黑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啊?布?灰?
烜哥儿,你要这干啥?
你手都……王郎中说……”
李烜没力气解释,也无需多言。
他勉强抬起那只同样惨不忍睹、
却还能微微活动的左手,
食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精准地指向墙角那罐散发着异味的猪油。
然后,他冲着陈石头,
露出了一个在对方看来绝对称得上“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混杂着痛楚、劫后余生的疯狂,
还有一种试图撬动蒙昧时代第一块基石的……近乎偏执的兴奋。
“快去!”
他哑着嗓子,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冒烟的喉咙里挤出来,
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哥给你变个……点石成金的戏法!”
“点…点石成金?!”
陈石头眼珠子瞪得溜圆,
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看看墙角那罐臭烘烘的猪油,
又看看李烜那张惨不忍睹却眼神灼亮的脸,
憨厚的脑子完全宕机了。
最终,对李烜根深蒂固的信任,
加上那点被“点石成金”四个字砸懵了的好奇心,
压倒了所有的困惑。
他一跺脚,像是要去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成!烜哥儿你等着!
俺这就去弄!干净的布!
细灰!保证干净!”
陈石头像一股黑旋风,
带着满脑门的问号和一丝莫名的亢奋,
冲出了低矮的房门,扬起一片尘土。
破败的小屋里,只剩下李烜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墙角,那半罐浑浊腥臭的猪油,
在昏暗的光线下,
无声地散发着属于大明正统六年的、
原始而粗粝的“工业”气息。
李烜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
《万象油藏录》静静悬浮,
第一页的【油脂提纯】图谱,
散发着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光芒。
他裂开干涸渗血的嘴唇,
无声地对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也对着自己这双近乎报废的手,
低语,如同一个在废墟上点燃火种的疯子:
“炼狱归来的第一把火……就从这罐猪油开始烧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