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一声,把包袱皮里裹着的一堆铜钱全倒在李烜脚边的破席子上。
黄澄澄、油腻腻的铜钱滚落,堆成一座令人目眩的小山!
“你看!你看!全是钱!全是咱的!”
陈石头激动得语无伦次,指着铜钱。
“张铁匠买了二两!
翠花姐也买了二两!
还有王老蔫、孙婆子…都买了!
咱那半斤油,卖光了!
一个铜子儿没剩!”
他掰着手指头,唾沫横飞地报着账,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
李烜疲惫地睁开眼,看着席子上那堆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晃眼的铜钱,
听着陈石头兴奋的唠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成了!第一桶金!
他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哑声问:“多少?”
“一百零三文!”
陈石头挺起胸膛,报出一个他这辈子都没敢想过的数字,声音都在发颤。
“本钱…本钱四十五文!净赚五十八文!才半天!”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捧铜钱,
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冰凉触感,傻呵呵地笑。
“烜哥儿,俺娘说…说攒够三百文,就能…就能托媒人…”
他话没说完,脸又红了,只是嘿嘿傻笑,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李烜看着陈石头那副沉浸在巨大幸福里的憨样,
听着他念叨“媳妇本”,心头也是一暖。
这傻小子,跟着自己这“灾星”,
担惊受怕,脏活累活全干了,总算看到点甜头。
他刚想开口,陈石头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自顾自地兴奋说下去:
“对了!烜哥儿!
你猜今天谁帮俺说话了?
翠花姐!就西头卖豆腐的翠花!”
陈石头眼睛更亮了,手舞足蹈地比划。
“牛二那王八蛋带人捣乱,摔了俺一个碗!
是翠花姐站出来,指着牛二鼻子骂他眼红心黑!
还…还买了俺的油!
说要是好使,以后她家豆腐坊的灯油都包给咱!”
他语气里充满了崇拜和一种隐秘的欢喜。
“翠花姐…真厉害!跟画儿里的人似的…说话也好听…”
看着陈石头提到翠花时那副魂不守舍、脸泛红光的傻样,李烜哪能不明白?
这傻小子,春心动了。
他哑然失笑,刚想调侃两句,
陈石头脸上那梦幻般的笑容却突然僵住了,
兴奋劲儿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肩膀也耷拉了。
“咋了?”李烜皱眉。
陈石头搓着衣角,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失落:
“就是…就是后来…翠花姐走的时候…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学着翠花当时的语气,惟妙惟肖。
“‘油是不错…就是跟着个瘸子捣鼓这些没名堂的玩意儿…唉…没个正经营生…’”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困惑和不甘,像只淋了雨的大狗:
“烜哥儿!咱…咱这炼油…咋就没名堂了?
咋就不是正经营生了?咱赚到钱了!比扛大包强多了!”
他指着席子上那堆铜钱,像是在证明。
李烜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变得幽深。
翠花的话,像根细小的刺,扎破了一点刚刚升起的温情泡沫。
在这青崖镇绝大多数人眼里,
他李烜就是个克死爹娘、被山火烧残的“灾星”,
他捣鼓出来的东西,再亮、再好,也是“奇技淫巧”、“没名堂的玩意儿”。
偏见如山。
他沉默了片刻,看着陈石头失落的脸,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凝:
“石头…别人…爱说啥说啥。”
他目光转向墙角那两个空荡荡、曾经装满腥臭劣油的粗陶坛子,
又缓缓移到席子上那堆沉甸甸、沾着汗水和希望的铜钱,一字一顿:
“油…亮不亮?”
“钱…真不真?”
“路…是咱们…自己踩出来的!”
“名声…是干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他抬起缠满布条的手,
指向院子里那棵在暮色中沉默伫立的老槐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狠劲:
“明天!买油!买更多!
炼!炼出…亮瞎他们狗眼的油!
炼出…让他们闭上臭嘴的…金山银山!”
陈石头怔怔地看着李烜。
暮色里,李烜靠在草堆上,身形依旧单薄,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像燃着两簇幽冷的火,烧尽一切犹疑和怯懦!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陈石头心头,瞬间驱散了翠花那句话带来的阴霾!
“对!”
陈石头猛地站起来,胸膛起伏,拳头攥紧,憨厚的脸上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坚定和狠劲,对着沉沉的暮色吼道:
“炼!炼他娘的!亮瞎他们的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