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花的声音细如蚊蚋,脸红得更厉害了,攥着头巾的手指却收紧了。
“不贵!不贵!”
陈石头连忙摆手,憨厚的脸上满是急切。
“俺…俺现在有工钱了!
东家给的!俺…俺自己挣的!”
他挺了挺胸膛,仿佛那五百文的月钱给了他无穷的底气。
“你…你戴着…好看!”
巷子里昏黄的暮光,落在翠花羞红的脸上,
也落在她手中那块崭新的靛蓝头巾上。
她飞快地抬眼看了看陈石头那张写满真诚和紧张的憨脸,
又迅速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抖着。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那块头巾紧紧地、珍惜地捂在了心口,
然后像只受惊的小鹿,转身飞快地跑回了院子,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陈石头傻愣愣地站在紧闭的门外,
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半晌,才猛地抬手,狠狠搓了搓自己发烫的脸颊,
咧开嘴,露出一个傻到冒泡的笑容。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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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败小院里,暮色四合。
孙老蔫已经收了工,揣着李烜给的几枚铜钱当定心丸,
佝偻着背,心满意足地回隔壁自己那更破的窝棚去了。
空气里还残留着新翻泥土和木材的清新气息。
李烜没点灯。
他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蹲在角落里那盆黑油前。
指尖捻起一点刮下来的蜡质白霜,
冰凉、滑腻,带着淡淡的矿物气息。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关于“石蜡粗提”的图谱光影流转,与指尖的触感相互印证。
“石头。”
他唤了一声。
“哎!东家!”
陈石头立刻从窝棚架子那边跑过来,
脸上那傻笑还没完全褪去,眼神亮晶晶的。
“去,把白天炼的那锅蝙蝠脂清油搬过来。
再拿个浅口的瓦盆,洗干净。”
李烜的声音平静。
“中!”
陈石头动作麻利,很快将小半锅温热的、深琥珀色的清油搬来,
又把一个洗刷干净的粗陶浅盆放在李烜面前。
李烜用木勺舀起温热的清油,
缓缓倒入浅盆中,只铺了薄薄一层。
深秋的夜寒很重,油温下降得很快。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油面。
很快,油面不再平滑,
开始凝结出极其细微的、如同初冬清晨白霜般的结晶!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刮!”
李烜低声道。
陈石头立刻拿起一块削薄的竹片,
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最娇嫩的花瓣般,轻轻刮过油面。
一层极其稀薄、黄白色、质地柔软的蜡膏,被刮了下来,粘在竹片边缘!
带着油润的光泽和独特的蜡感。
【叮!】
【成功提取新材料:‘粗石蜡’(品质:劣)。】
【材料图鉴节点:‘粗石蜡’信息完善。】
成了!
虽然量少质劣,但这是真正的石蜡!
蜡烛、防水涂料的根基!
李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将那点微不足道的粗蜡刮到一块干净的木片上,递给陈石头:“收好。”
陈石头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点黄白色的软膏,
那哪里是什么软膏呀?
分明是捧着颗夜明珠。
“东家…这…这玩意儿能干啥?”
他好奇地问。
“以后你就知道了。”
李烜拄着木棍站起身,
望向后院那初具雏形、在暮色中如同巨兽骨架的窝棚工坊。
窝棚旁,新砌的土灶雏形在暮色中沉默伫立,
回旋的火道口还透着泥土的湿气。
陈石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旋即低头端详手心那点透着微凉的蜡膏,
而后又将视线投向远处翠花家那亮起微弱灯光的窗户。
他那憨厚质朴的脸庞上,
满满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与干劲,
扯着嗓子,声音洪亮且有力:
“东家!俺明日便去鬼窑,定要再拉几车宝贝回来!”
李烜默不作声,
只是静静地凝视着窝棚之上缓缓升起的、
被夕阳余晖染成金红之色的最后一缕薄烟,
看着它在深青色的天幕之下袅袅升腾,直至消散。
此刻,星星之火已然点燃,
那成燎原之势的力量,
就在这充满市井烟火气与粗布所给予的温情之中,
正悄然地孕育、发酵。
牛扒皮油坊的灯火,
在这刚刚兴起的“明光”面前,
愈发显得黯淡无光,尽显腐朽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