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管弯折处,裂痕如蛛网蔓延,
滋滋作响的油汽如同毒蛇吐信,
随时要喷薄而出!
徐文昭那“妖炉祸乱”的斥责犹在耳边,身后街坊邻居惊疑的目光如同芒刺!
李烜拄着棍,指节捏得发白,胸中戾气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砸?
老子先砸了你这酸丁的狗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火药桶即将引爆的刹那!
“且慢!”
一个清泠如泉、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女声,陡然穿透了窝棚里紧绷欲裂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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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愕然回头。
只见小院门口,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位素衣少女。
正是苏清珞。
她挎着一个半旧的藤编药箱,
一身洗得发白的月白细布襦裙,
衬得身形单薄却挺拔。
乌发简单绾起,簪着一支素银簪子,
脸上未施粉黛,唯有那双沉静的杏眸,清澈透亮,
此刻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李烜缠满布条的手和那根即将崩裂的竹管上。
深秋的凉风吹动她鬓边几缕碎发,
更添几分清冷。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药香与精炼油温润气息的味道,
悄然驱散了几分窝棚里的焦糊浊气。
“徐公子,周里正,诸位高邻。”
苏清珞步履从容地走进小院,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家父遣我来为李公子换药。
他这烫伤,若处置不当,溃烂入骨,恐有伤残之虞。”
她语气平静,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医理事实,
目光却若有深意地扫过徐文昭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以及他身后那些被“妖炉”“秽物”等词煽动得惊疑不定的街坊。
“伤残?”
一个站在周里正身后的老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苏…苏姑娘,当真?”
苏清珞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窝棚里那根滋滋作响、裂痕蔓延的竹管,
以及下方陶盆里积攒的清亮油液,秀眉微蹙:
“李公子,你此处烟气焦灼,于伤口愈合大大不利。药需即刻更换。”
她特意没看见徐文昭铁青的脸色,
也忽略了那根即将崩溃的竹管带来的危险,径直走到李烜身边,打开药箱。
一股清冽的药香混合着一种更温润、更纯粹的油香弥漫开来。
她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瓷盒,盒盖揭开,里面是浅褐色、质地细腻均匀的膏体。
“这是新调的烫伤膏,以精炼鱼油为基底,添了紫草、地榆,清热敛疮之效更佳。”
苏清珞声音清泠,动作却轻柔而利落,用小竹片挑起药膏,示意李烜伸出手。
李烜胸中翻腾的戾气,被这突如其来的药香和少女沉静的眼眸奇异地压下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沸腾的杀意,缓缓伸出缠满旧布条的手。
苏清珞小心地解开旧布条,
露出底下红黑交错、新肉与焦痂狰狞纠缠的伤口。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连徐文昭都看得眉头一皱。
苏清珞却面不改色,用温水浸湿的干净软布,
极其轻柔地擦拭伤口边缘,动作专注而专业。
那清亮温润的新药膏覆盖上狰狞的伤口,带来一阵清凉的舒缓感。
李烜紧绷的肌肉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
“苏姑娘!”
徐文昭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
指着那怪异的炉灶和冒烟的竹管,
声音带着被忽视的恼怒。
“此獠在此私设妖炉,熬炼不明秽物,毒烟扰民,败坏风气!
你身为医者,岂能…”
“毒烟?”
苏清珞头也未抬,专注地涂抹药膏,声音平淡无波。
“徐公子所指,是这烧柴之火烟,
还是那罐中矿物油汽?
若论烟火气,家家户户日日炊烟,莫非皆是毒烟?
若论油汽,市集油坊榨油熬脂,气味更甚,又当如何?”
她轻轻缠上新的干净布条,打好结,
这才抬眼看向徐文昭,杏眸清澈,却带着洞悉的锐利:
“至于‘秽物’…徐公子可曾细看盆中之油?”
她纤指指向陶盆底部那层在光线映照下、折射出淡淡琥珀光泽的清亮液体。
“此油清亮如水,烟少味淡。
李公子前些日所售‘明光油’,便是此物提纯所得。
青崖镇多少人家因此油,
夜间纺线织布、学子挑灯夜读,
光亮远胜以往,油烟刺眼之苦大减。
徐公子饱读诗书,当知‘格物致知’、‘利物惠民’之理。
此物若为‘秽物’,那万家灯火,又当如何?”
一席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引经据典,直指要害!
徐文昭被噎得一时语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身后那些被煽动来的街坊,
目光也齐刷刷地投向陶盆里那层清亮的油,
又看看自家带来的、准备点灯用的浑浊菜油,窃窃私语起来。
“好像…是比咱的油清亮?”
“苏姑娘说的‘明光油’?
我婆娘前儿还念叨省城亲戚家用那个,亮堂!”
“就是味儿有点冲…”
“烧柴火哪能没点味儿?比榨油坊好多了!”
舆论的风向,悄然转变。
周里正捋着山羊胡,眼神闪烁,
看看苏清珞,又看看脸色难看的徐文昭,
再看看盆里清亮的油和李烜手上新换的药,干咳一声:
“这个…苏姑娘言之有理。
李小子弄这油…是有点门道。
不过嘛,这动静,这烟气…”
“里正!管子要炸了!”
一直死死盯着竹管的柳含烟突然尖声叫道!
只见那根弯曲竹管的裂痕处,高温油汽终于冲破束缚!
“嗤——!”
一股滚烫的、带着刺鼻气味的淡黄色油汽,如同小箭般激射而出!
方向,正对着离得最近的一个看热闹的半大孩子!
“啊!”
孩子吓得呆立当场!
“小心!”
苏清珞反应极快,一把将身边的水桶提起!
但有人比她更快!
李烜眼神一厉,一直拄着的木棍猛地横扫!
“啪!”
棍头精准地撞在半空中飞溅的滚烫油滴上!
滚烫的油滴被大力打散、溅开,大部分落在泥地上,嗤嗤作响,冒出青烟。
只有零星几点,溅在了旁边陈石头挽起袖子的粗壮胳膊上!
“嘶!”
陈石头痛得倒吸一口凉气,胳膊上瞬间起了几个红点!
“石头哥!”
柳含烟惊呼。
苏清珞立刻放下水桶,一步上前,抓起陈石头的手臂。
她动作快如闪电,从药箱里又取出一个更小的瓷盒,
里面是透明的、带着浓郁药味的油脂状物。
她手指沾取少许,迅速涂抹在陈石头被烫红的皮肤上。
“此乃急用獾油,清凉止痛!”
她语速飞快。
说来也奇,那透明油脂一抹上,陈石头龇牙咧嘴的表情立刻缓和下来:
“哎?凉飕飕的…不…不那么疼了!”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这药效,立竿见影!
苏清珞处理完陈石头的烫伤,
目光再次投向那根彻底报废、裂口处还在丝丝缕缕冒着残汽的竹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