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门打开。
一股带着泥土焦香的热气散出。
柳含烟屏住呼吸,探手进去。
第一根!完好!灰褐色的管身,带着窑火煅烧后的坚硬质感!
第二根!完好!弯曲的弧度流畅自然!
第三根…“咔…”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柳含烟心猛地一沉!小心抽出。
管身完好,但弯曲弧度的内侧,一道细微的、头发丝般的裂纹,如同嘲弄般蜿蜒!
“裂…裂了一根…”
陈石头声音发涩。
柳含烟盯着那道细微的裂纹,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狠的亮光!
她猛地将这根有瑕疵的陶管放在地上,抄起旁边一根备用的硬木短棍!
“砰!”
一声闷响!木棍狠狠砸在裂纹处!
陶管应声而碎!
“次品,就是废物!”
柳含烟声音冰冷,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
“能用的是这两根!”
她拿起那两根完好无损、带着窑变自然釉色的弯曲陶管。
管身温润,弯曲的弧线如同盘踞的虬龙,沉稳而有力。
“接上!”
李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新的分馏炉早已准备就绪。
柳含烟亲自动手,用耐高温的粘土浆混合细麻丝,小心翼翼地将两根弯曲陶管与直管、粗陶罐导气口拼接密封。
接口处裹上厚厚的保温泥层。
陶质冷凝系统,组装完成!
“点火!”
李烜嘶哑下令。
炉火再次熊熊燃起!黑油沸腾!
淡黄色的油汽汹涌冲入那灰褐色的陶管迷宫!
这一次,没有滋滋的异响!没有喷溅的危险!
油汽在长长的、弯曲的陶管腔壁内奔流、碰撞、冷却…
冷水盆深处,陶管出口。
一股稳定、清澈、流量远超从前的琥珀色油流,如同山涧清泉,汩汩流淌而出!汇聚成一小股溪流!
“油!好多的油!又清又亮!”陈石头趴在盆边,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孙老蔫佝偻着背,看着盆里迅速增厚的清亮油层,
再看看女儿手中那根凝聚了她所有心血和天赋的弯曲陶管,
浑浊的老泪终于控制不住,沿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滚而下。
他用布满老茧的手背狠狠抹去,肩膀却抑制不住地颤抖。
成了!真的成了!靠泥土和双手,硬生生烧出了一条路!
李烜拄着棍,看着那流淌的清亮油泉,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光芒大放:
【初级分馏冷凝效率提升50%!能量点+10!】。
一股巨大的成就感混合着对眼前这匠户少女的激赏,冲上心头。
他走到柳含烟面前。
少女脸上还沾着窑灰和汗渍,
蜡黄的小脸因激动和疲惫而泛红,
但那双眼睛,亮得如同淬炼过的星辰,
里面燃烧着一种被彻底点燃的、属于创造者的火焰和…从未有过的尊严光芒。
李烜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小袋子。
这是他让陈石头用新卖的防水膏钱换的。
“柳含烟,”
李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他将袋子递过去。
“这是你烧管、制器的工钱。按天算,再加手艺钱。”
柳含烟愣住了,看着那袋子,没敢接。
“拿着!”
李烜直接将袋子塞进她沾满泥灰的手中。
“从今天起,你是这工坊的‘掌器师’!
工坊里所有炉灶、管道、器具的制作、维护、改进,都归你管!”
掌器师!
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柳含烟耳边!也炸得孙老蔫忘了擦泪!
匠户!世代为奴的匠户之女!
竟然…竟然有了“师”的名头?
还有了…管事的权责?
柳含烟的手指触碰到粗布袋里那硬硬的、沉甸甸的铜钱棱角。
不是几文,是一大把!
是实实在在的、属于她手艺的报酬!
“噗通!”
一直强撑着的孙老蔫,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竟朝着李烜直挺挺跪了下去!
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东家…东家大恩…俺老蔫…俺闺女…下辈子当牛做马…”
“爹!”
柳含烟惊呼,猛地扑过去想扶起父亲。
李烜却先一步伸手,用那缠满布条、却异常有力的手,死死托住了孙老蔫的胳膊肘,硬生生将他架了起来!
“孙叔,”
李烜盯着孙老蔫浑浊的泪眼,声音斩钉截铁。
“在这里,凭手艺吃饭,凭本事立身!膝盖,只跪天地父母!不跪活人!”
他目光转向柳含烟,看着她紧握着钱袋、指节发白的手,
看着她眼中翻涌的震惊、狂喜、以及一种冲破枷锁后茫然又炽热的光芒。
“柳掌器,”
李烜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这炉子烧出来的第一股清油,归你点灯!”
柳含烟猛地抬起头,看着李烜,又看看炉口汩汩流淌的清亮油流,再低头看看手中沉甸甸的钱袋。
她用力地、深深地点了点头。
没有道谢,没有哭诉,只是将那袋铜钱紧紧攥在胸口,
那是攥住了自己挣脱泥泞命运的第一块基石。
她转身走到冷凝管出水口下,
拿起一个干净的粗陶碗,稳稳接住了那流淌的、琥珀色的清光。
火光跳跃,映照着她沾满窑灰却无比明亮的侧脸。
匠户之女脊梁挺直,第一次,她的影子被自己的手艺点亮的清油,清晰地投射在这片属于创造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