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酸儒窥炉,油火灼心(2 / 2)

徐文昭下意识想躲,

脚下却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

“小心!”

有人惊呼!

陈石头也发现了他这“不速之客”,

猛地刹住脚步!

但惯性带着那根沉重的、灼热的陶管末端,还是扫过了徐文昭脚边!

“嗤啦!”

一股皮肉焦糊的恶臭瞬间弥漫!

“啊——!”

徐文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抱着右脚单腿跳了起来!

崭新的青布鞋面被烫穿一个大洞,

脚背上一片刺目的红肿,瞬间鼓起燎泡!

钻心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冷汗刷地冒了出来!

整个工坊瞬间一静!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徐…徐先生?!”

陈石头吓傻了,扛着滚烫的陶管僵在原地。

柳含烟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窜了过来,看到徐文昭的惨状,小脸煞白:

“快!拿凉水!干净的布!”

李烜也闻声从一堆陶缸后转出,眉头紧锁,快步上前。

他没说话,一把推开吓呆的陈石头,

目光扫过徐文昭烫伤的脚,

又看向他因剧痛而扭曲的、依旧带着书卷气的脸,眼神复杂。

很快,一瓢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刺骨的凉水泼在徐文昭脚上。

剧痛稍缓,但火辣辣的感觉依旧钻心。

柳含烟麻利地用干净布条蘸着凉水给他冷敷,动作竟出奇地轻柔。

“对…对不住!徐先生!俺…俺不是故意的!”

陈石头放下陶管,手足无措地搓着手,满脸懊悔。

徐文昭疼得龇牙咧嘴,看着自己狼狈不堪的脚,

看着周围匠人们关切又带着点看“酸秀才倒霉”的眼神,

看着柳含烟专注处理伤口的侧脸,

再看看李烜那双深不见底、看不出喜怒的眼睛…

羞愤、剧痛、还有一丝被这粗粝环境彻底碾碎的无力感,

就好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他引以为傲的斯文,

在这炉火油污之地,

被一根滚烫的陶管碾得粉碎!

“石头,去库房,拿那罐獾油来。”

李烜的声音打破沉默,平静无波。

“新炼的,还没兑草木灰,最纯。”

陈石头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飞也似的跑了。

柳含烟抬起头,眼中带着询问:

“东家,獾油?”

“嗯。精炼过,杂质少,性更温润,治烫伤收敛快,不易留疤。”

李烜简短解释,目光落在徐文昭惨不忍睹的脚背上。

“比猪油强。”

徐文昭心头猛地一震!獾油…还能精炼?还能…这么用?

很快,陈石头捧来一个小陶罐。

李烜接过,打开封蜡。

一股极其纯净、几乎没有异味的油脂气息飘散出来。

他用干净竹片挑起一小块晶莹微黄的油脂,递给柳含烟:“厚敷。”

冰凉滑腻的精炼獾油覆盖上灼痛的伤口,

瞬间带来一阵强烈的舒缓感,

仿若滚烫的烙铁被投入寒泉!

徐文昭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

他怔怔地看着李烜手中那罐清亮的油脂,

再看看自己脚上那层温润的“保护膜”。

这…这也是“奇技淫巧”?

它能止痛!能疗伤!

混乱很快平息。匠人们继续忙碌,炉火依旧咆哮。

柳含烟给徐文昭简单包扎好,

扶着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院墙边相对干净的石墩上坐下。

“徐先生,您…还好吧?”

柳含烟问,眼神里带着歉意。

徐文昭抱着伤脚,感受着獾油带来的持续清凉,

看着眼前这个沾着油泥、眼神却清亮专注的少女,

再看看工坊里那些在炉火油污中挥汗如雨、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的匠人,

最后,目光落在远处炉火映照下,

一根根由柳含烟亲手盘绕、正汩汩流淌着清亮“明光油”的陶泥管道上。

那些管道歪歪扭扭,布满修补的痕迹,粗陋得如同孩童的玩具。

可就是这些粗陋的管道,连接着滚烫的炉火和污浊的粗油,

最终…竟流出了点亮黑夜的清光?

流出了能缓解他灼痛的膏脂?

圣贤书中的“义利之辨”、“本末之分”,

此刻在脚背清凉的触感和眼前奔流的清油面前,

变得前所未有的模糊和…苍白。

一种巨大的、颠覆性的困惑,

如同工坊蒸腾的热浪,将他紧紧包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

最终,只化作一声极低、带着迷茫与震撼的喃喃:

“此物…竟…竟真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