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庵堂烛影,京华暗流(1 / 2)

工坊的喧嚣被夜色吞噬,

只剩下炉火低沉的呜咽和巡夜匠人沉重的脚步声。

李烜那句“四面八方的阴风”,

如同冰冷的铁砧,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陈石头和柳含烟带着人,

将库房和炉子围得铁桶一般,

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曳,

在土墙上投下幢幢鬼影,

警惕着黑暗中可能伸出的爪子。

慈云庵隐在镇外山坳的松林深处,

暮鼓早已歇了。

月色清冷,给破旧的庵墙和飞翘的檐角镀上一层惨淡的银霜。

后庵一处最为僻静的禅房,

窗棂上糊着半旧的桑皮纸,

透出一点昏黄摇曳的烛光

——正是李烜所制的石蜡烛发出的光晕,稳定而洁净。

禅房内陈设简朴到近乎寒酸。

一榻,一桌,一凳,

墙角一个掉了漆的旧木柜。

朱明月褪去了白日那件半旧云锦披风,

只着一身素白的中衣,

外罩一件同样洗得发白的青色细棉布褙子。

她坐在那张唯一的方凳上,

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垂落肩头,

未施粉黛的脸庞在烛光下更显莹白剔透,

却也透着一丝长年郁结的苍白。

她纤细的手指,

正轻轻捻动着桌面上那截短小的石蜡烛。

蜡烛已经燃去小半,

凝固的蜡泪在烛台底部堆叠出温润的米黄色,

烛身依旧光滑,触手生温。

跳跃的烛火在她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里投下两点橘黄的光斑,

那光斑深处,却不见暖意,

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和计算。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吱呀。

那个沉默如影的老仆,

佝偻着背,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又反手将门掩好。

进了这方寸之地,

他佝偻的背脊似乎挺直了几分,

浑浊的老眼也锐利起来,

如同收起了鞘的匕首。

他垂手侍立一旁,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沙哑:

“小姐,查过了。”

朱明月捻动蜡烛的手指微微一顿,

目光依旧落在烛火上,

只从喉间逸出一个极轻的鼻音:“嗯?”

“那‘李氏明光工坊’的李烜。

”老仆的声音平板无波,

吐字却异常清晰。

“确系青崖镇孤儿,父母早亡,无甚根基。

月前油苗山火,他侥幸逃生,

但伤得不轻,

曾在回春堂苏家药铺养伤。

蹊跷之处在于,此人伤愈后,

性情似有变化,

且突然通晓了制油炼蜡的奇术。

其工坊所产灯油、石蜡,皆非本地土法能有。”

他顿了顿,继续道:

“牛扒皮牛德福曾诬告其炼制‘妖油’,

勾结刑房王师爷,欲置其于死地。

然李烜不仅当堂反制,挫败诬告,

更借势扬名。

其间,回春堂苏家出力不小,

尤其是其女苏清珞,

似与李烜往来甚密…

至于其他,更像是…一点运气?”

“运气?”

朱明月终于抬起眼帘,

眸光清冷,如同浸过寒泉的墨玉,

落在老仆脸上,

带着一丝洞穿世情的讥诮。

“洪伯,你信吗?”

被称作洪伯的老仆沉默了一下,微微摇头。

“能做出此物,”

朱明月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截石蜡烛,

温润的蜡身映着她修剪整齐、毫无蔻丹的指甲。

“其光稳,其烟微,其质匀,

远胜蜂蜡牛脂。

岂是‘运气’二字可解?”

她声音不高,

却字字如冰珠坠地。

“这绝非寻常匠人偶得!

其背后,定有秘法!或…奇人?”

洪伯垂首:“小姐明鉴。”

“盯紧些,”

朱明月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烛火,

那跳跃的火焰仿佛能吸走她所有的情绪波动。

“特别是…镇里那辆总在工坊附近打转的青布马车。”

洪伯眼中精光一闪:“沈家那庶女?”

“嗯。”

朱明月淡淡应了一声,

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商人逐利,无孔不入。

沈锦棠非是池中之物,

她盯上李烜,绝非只为那点灯油蜡烛的买卖。

查清她背后,是否还连着沈家本宗,

或者…其他什么人。”

“是。”

洪伯应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还有一事…京里那边,今日有信鸽传来。”

朱明月捻动蜡烛的手指骤然停住!

一直沉静无波的眼眸深处,

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如同寒潭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说。”

洪伯的声音压得更低,

几乎成了气音:

“暂无确切消息。

但风闻…司礼监秉笔、提督东厂的王公公(王振),

其心腹近侍有在山东、北直隶等地,

秘密采买‘新奇巧物’之举…

听闻,尤重‘光亮’、‘奇效’之物,

似为宫中贵人备办新奇玩赏…

或…炼丹之用?”

“王振?!”

朱明月口中吐出这个名字,

声音依旧清冷,

却如同冰层下骤然涌动的暗流,

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捻着蜡烛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温润的蜡身竟被她指甲掐出了几道浅浅的白痕!

烛光映照下,她本就苍白的脸颊,

血色似乎又褪去了几分。

权倾朝野的阉宦!

天子最信任的“先生”!

他的亲信在附近采买“新奇巧物”?

光亮?奇效?

朱明月缓缓抬起手,

将指间那截小小的石蜡烛举到眼前,

凝视着那稳定跳跃的火焰。

这看似不起眼的烛光,

在寻常百姓家是照亮生计的希望,

在某些人眼中,却可能成为…

晋身的阶梯?

或是…催命的符咒?

一条无形的、冰冷的线,

仿佛从这深山破庵,

瞬间连接到了紫禁城那深不见底的权力漩涡中心。

李烜和他的工坊,

这挣扎在青崖镇泥泞中的一点星火,

竟在无意间,

被投射进了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阴影之下!

“知道了。”

许久,朱明月才缓缓放下蜡烛,

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犹似刚才那瞬间的波澜从未发生。

“京里动向,一有实讯,即刻报我。

李烜工坊那边,加派人手,务必…滴水不漏。”

“是,小姐。”

洪伯躬身,如同来时一般,

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禅房,

重新融入门外的黑暗。

禅房内重归寂静,

只剩下石蜡烛燃烧时极其微弱的噼啪声。

朱明月独坐灯下,

素白的指尖轻轻拂过烛台上那圈温热的蜡泪。

烛光将她孤峭的身影拉长,

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微微摇曳。

一点星火,映照的不仅是陋室微光。

更是…万丈深渊。

***

工坊的夜,深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巡夜火把的光圈之外,

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陈石头裹着件破棉袄,

抱着根结实的枣木棍,

缩在库房门口的草堆里,

眼皮沉得像挂了秤砣。

不远处炉火边,

另一个守夜的匠人也抱着长矛,

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窝棚里,孙老蔫在破木板上翻来覆去,

粗重的呼吸带着压抑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