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昏暗的灯光看着,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孤独感涌上心头。
难道…真的到此为止了?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苏清珞提着一盏小巧的琉璃灯,静静地站在门口。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月白的裙裾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她看着工棚里一片狼藉,看着瘫坐在地、形容枯槁、双手可怖的李烜,清澈的眼眸里瞬间盈满了震惊和毫不掩饰的心疼。
她没有说话,只是快步走了进来,放下灯,从随身携带的青布小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瓷小盒,打开。
一股清凉、混合着淡淡草药和精炼油脂的清冽香气弥漫开来。
“手。”
她蹲下身,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李烜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把手藏到身后。
苏清珞却已不由分说地,用一方干净的素白手帕,极其轻柔地托起了他那只伤得最重、缠着脏布条的手。
她的指尖微凉,动作却异常小心,一点点解开那被油污、脓血浸透的布条。
当那布满燎泡、红肿溃烂、甚至能看到一点森白指骨的伤口暴露在灯光下时,
苏清珞的呼吸明显一窒,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眼中的水汽,
用银簪小心地挑开粘连的布屑,
然后用浸了清水的棉纱,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清理伤口周围的污垢和脓血。
她的动作专注而温柔,仿佛在对待最珍贵的瓷器。
每一次擦拭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他。
清理完毕,她打开那白瓷小盒,里面是半透明的、带着淡淡绿色的清凉膏体。
她用银簪挑出一点,再用自己干净的手指指腹,蘸着那清凉的药膏,极其轻柔、均匀地涂抹在李烜的伤口上。
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瞬间覆盖了火辣的疼痛,带着草木的生机和油脂的温润,仿佛干涸龟裂的大地迎来了甘霖。
李烜紧绷的神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舒适感而微微放松,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垂眸为他敷药的女子。
灯光下,她光洁的额头,挺翘的鼻尖,微微抿着的淡色唇瓣,还有那专注而温柔的神情,都清晰地映在他眼中。
一股暖流,不合时宜地、悄然涌过冰冷绝望的心田。
“这…是什么?”
李烜的声音沙哑干涩。
“用你送我的精炼蓖麻油做底,加了薄荷脑、冰片、地榆炭粉。”
苏清珞没有抬头,声音依旧轻柔,手上的动作却不停。
“清清凉毒,生肌敛疮。比寻常金疮药好些。”
李烜沉默。精炼油…她竟用自己送的精炼油,为他调了药膏。
苏清珞仔细地为他每一处伤口都涂好药膏,
又用干净的细白棉布重新小心地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目光却没有离开那截刚刚被拆卸下来、扔在角落、布满灰白斑点和裂纹的废锡管。
“这锡管…可是受不住炉火的熬炼,表面‘灰化’脆裂了?”
她轻声问,用的是药铺里描述某些矿物药材炮制失败时的术语。
李烜苦笑:
“是。锡太娇气,遇热遇气就‘病’了。”
他简单解释了高温氧化的困境。
苏清珞若有所思,清澈的眼眸在废锡管和李烜缠满新布条的手之间流转。
她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药囊上的纹路,仿佛在搜寻着记忆中的某个片段。
忽然,她眼睛一亮,抬起头,看向李烜:
“李公子,此症…或许并非无解。”
李烜精神一振:“苏姑娘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
苏清珞微微摇头,指着那废锡管。
“此物‘灰化’,如同药材曝露于湿邪燥气之中,本源在于‘外邪侵扰’。若想护其周全,需隔绝外邪。”
“隔绝空气?”
李烜瞬间捕捉到关键。
“正是。”
苏清珞点头,思路越来越清晰。
“我药铺熬制一些极易受‘邪气’侵染的珍贵膏方,如‘紫雪丹’、‘至宝丹’之流,
便需用特制的双层陶罐。
外层注水密封,内层熬药,水汽蒸腾,驱赶罐内浊气,使膏方免受外邪。”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曾听父亲提及,有些古方记载,若要极致隔绝,可在罐内预先置入一些…‘死气’。”
“死气?”
李烜心头猛地一跳!
“对,就是…某些东西烧尽后,再无生气、亦不会助燃的那种‘气’。”
苏清珞努力描述着,她不懂化学,但凭借药师的敏锐直觉和古籍记载的经验,指向了正确的方向。
“比如,烧得很透的木炭熄灭后,覆盖其上那种令人窒息的气;
或是蜡烛燃尽,扣上碗后,碗底残留的那种气…它们似乎能驱赶寻常气息,护住内里。”
惰性气体!氮气!二氧化碳!
李烜的脑中如同炸开一道惊雷!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关于【防氧化惰性气氛】的模糊概念瞬间被点亮!
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连日来的绝望!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而声音发颤:
“隔绝空气!注入惰…注入‘死气’!苏姑娘,你…你真是我的福星!”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清珞,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光彩和感激。
油灯昏黄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靠得很近。
李烜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混合着草药清香和精炼油脂的独特气息,
感受到她沉静外表下那颗玲珑剔透、充满智慧与关切的心。
苏清珞被他灼热的目光看得微微有些不自在,
白皙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垂下眼帘:
“李公子言重了,不过是…一点浅见。”
“不!这绝非浅见!”
李烜斩钉截铁。
“此乃救命良方!孙伯!含烟!”
他激动地转身,眼中燃烧着破釜沉舟的火焰。
“立刻动手!给我做一个大陶罩!
要能严严实实罩住整个冷凝部分!
留好进气口和出气口!
另外,准备大量烧透的木炭!
要烧到一点火星都没有的‘死炭’!”
希望,在药香弥漫的深夜里,被一个沉静聪慧的女子,重新点燃!
一天以后。
砰!砰!砰!
工坊大门再次被粗暴地拍响!
王管事那尖利刺耳的声音穿透门板,带着浓浓的不耐和威胁:
“李烜!开门!油呢?!三日之期已到!你的‘明光’灯油,到底有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