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佝偂着背,走到第一个竹筐前,
解开麻布,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用新油纸包裹的一支支蜡烛。
她枯瘦的手指,拿起一支,凑到那昏暗的油灯下。
她的动作,瞬间让李烜瞳孔微缩!
这绝不是简单的查验!
只见老妇人粗糙的手指,
极其缓慢、极其用力地捻过整根蜡烛!
从烛顶到烛底,一寸寸地感受着蜡体的硬度、均匀度!
指尖甚至带着一种内家功夫般的暗劲!
仿佛在检查一柄剑的剑脊是否平直!
接着,她又将蜡烛凑近油灯那微弱的火苗,
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烛芯燃烧处!
看那火焰是否稳定?
看那烛泪滴落是否均匀?
看那烛身…是否在高温下有一丝一毫的弯折迹象?!
检查完几支蜡烛,
老妇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讶异。
这些蜡烛,比她要求的“上等明光烛”,
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其挺直、其洁白、其燃烧的稳定性…堪比内库旧藏的贡烛!
她默不作声,走向另一个竹筐,里面是几个封口严实的粗陶罐。
她拍开一罐的泥封。
一股纯净到极致的油脂清香瞬间逸散出来,
压过了小院里的柴草霉味。
老妇人眼中精光一闪!
她竟从怀中摸出一方素白的手绢!
用那干净得近乎刺眼的绢布,
小心地、反复地擦拭罐口内壁!
然后拿起绢布,凑到油灯下仔细察看!
她在看什么?
看有无残留的杂质!
看有无细微的沉淀!
看这油,是否真如清单要求的“清亮无杂”!
那专注到极致的眼神,如同在验看御用的琼浆玉液!
李烜的心,沉到了谷底。
寒意比这深秋的夜风更刺骨。
模糊的记忆碎片如同被这诡异的一幕点燃,在脑海中疯狂闪动!
…白玉烛台…铜鹤香炉…
巨大的、空旷的殿宇…摇曳却不能有丝毫晃动和烟气的烛光…
映照着龙袍的下摆和…阴影中模糊的脸孔…
…不是祭祀!
祭祀的烛火需要的是神圣感,
而非这种苛刻到极致的稳定和无烟!
…是…夜间密议?!
在某个需要绝对隐秘、光线稳定、不能留下任何气味痕迹的地方?!
这烛火,照亮的…是能决定无数人生死的阴谋?!
楚王府的旧印…宫廷的密议…朱明月…她到底卷入了什么?!
老妇人终于检查完毕。
她将那方依旧洁白如新的绢布收回怀中,抬起眼,看向李烜。
那浑浊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带着一丝凝重和审视的意味。
她缓缓点头,声音沙哑依旧,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货…极好。东家…有心了。”
她不再多言,从怀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递了过来。
李烜接过。
入手极沉!是足色的纹银!
分量远超清单所值的“优价”!
这沉甸甸的银子,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
他没有半分喜悦,只是微微颔首:“分内之事。”
老妇人不再看他,
转身,如同融入阴影的枯木,
示意他们离开。
角门在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那个死寂的小院和那令人窒息的秘密。
李烜攥紧那袋烫手的银子,
带着陈石头迅速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冰冷的夜风刮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惊涛骇浪。
宫廷?密议?
朱明月…她索要这“无影”之光,究竟要照向何方深渊?
***
慈云庵深处,一间门窗紧闭、密不透风的破旧禅房内。
空气凝滞,弥漫着浓郁的、纯净的蜡油气息。
三支新制的白烛,被安置在特制的、带凹槽的沉重青铜烛台上,
静静燃烧。烛火稳定得如同凝固的琥珀,
散发出明亮、柔和、将整间斗室照得纤毫毕现的光芒!
没有一丝摇曳,没有一缕青烟,更没有半点令人不适的异味!
朱明月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素色宫装常服,
褪去了几分庵堂的清冷,显露出几分被刻意掩藏的、属于宗室女的清贵轮廓。
她端坐在一张破旧的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
那张清高孤傲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一双眸子,如同寒潭深水,
死死盯着那三簇稳定燃烧的烛火,一眨不眨。
在她身后,那送走李烜的老妇人,
此刻如同标枪般挺立,浑浊的眼睛精光四射,
哪里还有半分佝偂老态!
她同样死死盯着烛火,呼吸绵长悠远,仿佛与这斗室的寂静融为一体。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纸外,从浓黑到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整整四个时辰!
从子时到天色微明!
三支蜡烛已燃去大半,
烛泪均匀堆积在青铜凹槽内,烛身依旧笔直如初!
烛火…依旧稳定!明亮!无烟!无味!
当第一缕微弱的晨光艰难地透过窗纸缝隙时,
朱明月才缓缓地、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
她抬起手,指尖因用力而有些发白,
轻轻拂过被烛火映得温润的青铜烛台边缘。
冰凉的触感传来。
她看着烛台上那稳定燃烧、即将燃尽的烛火,
又看向角落里那几罐在晨光熹微中依旧澄澈如水的“无影油”。
清冷的眸子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芒
——有震惊,有庆幸,更有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
“忠叔,”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清晰地穿透了禅房的寂静。
“此物…此‘无影’之光…”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破败的庵墙,
投向了某个遥远而凶险的所在,
一字一句,如同冰珠落玉盘:
“…或可破‘鬼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