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烜跳下墙垛,
看都没看那三具焦尸,
第一时间冲向溪边柳含烟处。
少女已昏睡过去,脸色依旧苍白,
但呼吸平稳了些。
苏清珞留下的玉露生肌膏果然神效,
灼伤的创面没有恶化的迹象。
“徐先生,立刻清点伤亡,厚恤!
重伤者全力救治!”
李烜声音低沉,带着疲惫,却不容置疑。
“是!”
徐文昭立刻着手安排,
看着李烜的眼神除了敬佩,
更添一丝敬畏。
刚才那泼油退敌的狠辣决断,
深深印在他脑海里。
***
三天后。
黑石峪的创伤在缓慢愈合,
围墙更高更厚。
柳含烟已能靠坐起来,
小脸有了点血色,
但精神还有些萎靡。
李烜守在她床边,
正用小勺喂她喝熬得稀烂的粟米粥。
“李大哥…炉子…裂解…”
柳含烟虚弱地开口,
眼中带着执拗的懊恼和思索。
“泄压…要…更大…铁箍…不够…”
“别急,先养好身子。”
李烜温声打断她,
舀起一勺粥吹凉。
“炉子的事,等你好了,
咱们从头琢磨。
首要的,是‘可控’和‘隔绝’,
你昏迷前我跟你说的,还记得吗?”
“可控…隔绝…”
柳含烟喃喃重复,
眼神渐渐聚焦,用力点头。
“含烟…记死了!”
就在这时,
陈石头一脸凝重地走了进来,
手里捏着一张烫金的大红拜帖,
帖子一角印着一个小小的、
古朴的“钱”字徽记。
“烜哥儿,府城…钱府的人来了,
在溪口等着。”
陈石头将帖子递给李烜,
瓮声道。
“说是钱禄钱大管事…
请您过府城‘一叙’。”
李烜眼神一凝。
钱禄?这条藏在勋贵阴影里的毒蛇,
终于亲自露头了?
他接过帖子。
帖子用上好的洒金笺,
墨迹饱满圆润,措辞极其“客气”:
“李烜贤弟台鉴:
久闻贤弟精于格物,巧夺天工。
所创‘明光’、‘无影’诸物,
利国便民,声名鹊起,
愚兄心仪久矣!
今特备薄酒于寒舍,
诚邀贤弟拨冗过府一叙。
共商兴业之策,以谋长远。
另,闻贤弟麾下能工巧匠辈出,
尤擅制烛炼油之奇技。
若方便,望携一二魁首同来,
以备垂询,共襄盛举。
愚兄扫榻以待,翘首以盼。
钱禄顿首”
字字句句,
看似谦恭热络,实则绵里藏针!
邀请是假,点名索要掌握核心技术的工匠是真!
“以备垂询”?
怕是要连人带技术,
一口吞下!
这“一二魁首”指的是谁,
不言而喻——柳含烟!
李烜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眼中寒芒如针。
他将帖子递给旁边已凑过来的徐文昭:
“徐先生,品品这‘盛情’?”
徐文昭快速扫过,
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指着一处道:
“东家,看这句‘携一二魁首同来,
以备垂询’!
这是明目张胆索要核心匠人!
尤其柳工头刚显露出裂解之能…
其心可诛!
这‘垂询’之后,
怕是再难回黑石峪了!”
柳含烟也听明白了,
小脸一白,挣扎着想坐起:
“李大哥!我不去!死也不去!”
“放心,谁也带不走你。”
李烜轻轻按住她肩膀,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转头看向徐文昭,
眼中闪烁着智慧与狠厉交织的光芒:
“徐先生,替我回帖。”
“就说:蒙钱大管事抬爱,
李烜惶恐。
然工坊新遭匪患,
百废待兴,烜身负安远侯军需重责,
实难分身离峪。
麾下匠人,皆鄙陋粗野,
不通礼数,恐污贵目,
更不敢登大雅之堂。
待他日工坊稍定,军务得暇,
烜必亲携薄礼,登门谢罪。
望大管事海涵。”
徐文昭眼睛一亮!妙!
句句谦卑,却字字推拒!
“身负军需重责”
是抬出安远侯的大旗压人。
“鄙陋粗野,不通礼数”
是堵死索要工匠的口子。
“登门谢罪”
更是遥遥无期的空话!
既不失礼数,又强硬至极!
“文昭即刻去办!
定让那钱禄的帖子,
碰个软钉子!”
徐文昭精神一振,磨墨铺纸。
李烜又看向陈石头,
声音压低,带着森然杀意:
“石头,带几个好手,去溪口‘送客’。
告诉钱府的人,帖子收了,
话也回了。
再‘提醒’他们一句,
黑石峪新近不太平,
匪患未清,山路崎岖,
让他们…回府城路上,千万‘小心’!
别磕着碰着了!”
陈石头狞笑一声,捏了捏拳头:
“明白!烜哥儿!
保管‘送’得他们‘舒舒服服’、
‘记一辈子’!”
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透着彪悍。
李烜重新坐回柳含烟床边,
拿起那碗温热的粥,
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含烟,”
他舀起一勺粥,
声音恢复了平静。
“等你能下地,
咱们一起琢磨那裂解炉。
泄压孔的位置,
我想设在炉顶和侧面,
用多层弹簧顶住的厚铁板…”
柳含烟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仿佛身上的伤痛都轻了几分,急切地追问:
“弹簧?那力道…泄压时能顶开吗?
铁板多重合适?还有那死闸…”
窗外,徐文昭笔走龙蛇的沙沙声,
与屋内李烜低沉讲述裂解炉设计要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一杆笔,拒强梁于门外;
一座炉,藏焚城之烈焰。
黑石峪的根基,
在血火与算计中,正悄然变得越发坚韧。
而府城方向,一匹插着都察院血红翎羽的快马,
已踏碎了清晨的薄雾,
直冲兖州府衙!
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