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着都察院鲜红大印的公文,
眉头拧成了疙瘩。
公文措辞严厉,
直指青崖镇李烜“借工坊之名,
于黑石峪荒山筑堡囤粮,
广募流民,其心叵测,恐有不轨”,
要求兖州府“严加查察,勿使坐大”!
“王守拙这老匹夫!动作真快!”
吴道宏低声咒骂。
钱管事借刀杀人的伎俩奏效了!
这顶“图谋不轨”的大帽子扣下来,
分量极重!
“府尊,都察院的公文…
咱们如何回复?”
师爷小心翼翼地问。
吴道宏烦躁地踱步。
他本意是借李烜平衡钱禄,从中渔利。
可都察院直接下场,这火就玩大了!
正犹豫间,一个书办急匆匆进来,呈上两份文书。
一份是李烜工坊递来的《格物利民疏》正本(徐文昭亲自送府衙的),
另一份…竟是盖着大同镇安远侯柳升行辕紧急火漆印的军报抄件!
吴道宏狐疑地先打开军报抄件。
内容很简单,却让他眼皮狂跳!
是柳升亲笔批示,转给兖州府的!
上面只有朱批一行杀气腾腾的大字:
“李烜所呈《格物利民疏》已阅。
其所制‘顺滑脂’乃军需急用!
黑石峪工坊,关系军国!
着兖州府一体看顾!
若有宵小作梗,贻误军机,
本侯定斩不饶!柳升!”
嘶——!
吴道宏倒抽一口凉气!
柳升的批语,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一抖!
这李烜…竟有通天本事,
直接把状告到柳升面前了?!
而且柳升这态度…
护犊子护得毫不掩饰!
那“定斩不饶”四个字,
分明是警告所有人
——李烜和他那工坊,
现在是我柳升罩着的!谁敢动?!
他再翻开那份《格物利民疏》,
看到末尾那句关于“钱禄索要工匠”的禀明,
心中更是明镜似的!
好个李烜!好个借刀杀人!
柳升这雷霆之怒,
怕是大半要落到钱忠、钱禄头上了!
吴道宏脸上阴晴不定,
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他抓起都察院那份公文,
掂了掂,又看了看柳升杀气腾腾的批示,
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王守拙啊王守拙,
你这刀…砍到铁板上了!”
他对师爷道:“给都察院回文。
就说:李烜于黑石峪筑墙囤粮,
乃为保障安远侯柳大人亲批军需‘顺滑脂’之生产,
防备匪患,情有可原。
本府已严令其不得逾制,
并加派巡检,确保无虞。
至于‘图谋不轨’之说,
查无实据,恐系谣传。”
“那…钱管事那边?”
师爷问。
“钱禄?”
吴道宏冷笑一声。
“让他自求多福吧!
柳侯爷的火气…总得有个地方撒!”
他仿佛已经看到,
钱忠在柳升面前瑟瑟发抖、钱禄如丧家之犬的模样。
***
数日后,安远侯府(京城别院)。
外管事钱忠,
一个保养得宜、面白无须的中年人,
此刻却脸色惨白如纸,
额头上全是冷汗,
跪在冰冷的花厅地砖上。
他面前,只放着一份打开的《格物利民疏》,
末尾那句关于“钱禄索要工匠”的禀明,被朱笔重重圈了出来!
屏风后,一个低沉、带着金铁之音的声音缓缓传来,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钱忠心坎上:
“钱忠,你跟了本侯多少年了?”
“回…回侯爷…二…二十有三年了…”
钱忠声音发颤。
“二十三年…本侯待你如何?”
“侯…侯爷恩重如山!奴才…奴才…”
“恩重如山?”
屏风后的声音陡然转厉,
如同惊雷炸响!
“你就是这么报答本侯的?!
纵容你那不成器的族侄,
打着侯府旗号,
去勒索本侯军需作坊的核心工匠?!
你是嫌大同镇的将士们,
刀枪锈死得不够快?!
还是嫌本侯的刀…不够快?!”
“侯爷息怒!奴才该死!
奴才管教无方!奴才…”
钱忠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瞬间青紫一片!
他心中将钱禄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蠢货!踢到铁板了!
还把自己拖下了水!
“息怒?”
柳升的声音冰冷刺骨。
“本侯的军需,差点被你们这些蠹虫毁了!
限你三日!把钱禄那混账东西给本侯绑来!
他勒索了多少,给本侯十倍吐出来!
再敢伸手…本侯剁了他的爪子!滚!”
“是!是!奴才遵命!
奴才这就去办!”
钱忠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后背的冷汗已将衣衫浸透。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回兖州府城。
“哐当!”
钱府书房,
一只上好的成化斗彩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钱禄面无人色,瘫坐在太师椅里,
浑身抖得像筛糠。
族叔钱忠派来的心腹,
带来的口信冰冷而绝望:
“大管事…侯爷震怒…
让您…把吞下去的…十倍…吐出来…
三日内…自缚…去京城别院…
请罪…否则…”
否则什么?
心腹没说,但钱禄知道,
否则就是死!
他这些年借着侯府名头捞的银子,
十倍吐出?
那足以让他倾家荡产!
自缚请罪?不死也得脱层皮!
“李烜!李烜!!”
钱禄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眼中是刻骨的怨毒和恐惧!
他万万没想到,一个乡野贱匠,
竟能搬动柳侯爷这座大山,
反手将他砸入深渊!
“管事…府衙那边…
吴知府也派人传话了…
说…说让您…好自为之…”
另一个下人战战兢兢地禀报。
墙倒众人推!
钱禄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
黑石峪,工坊。
徐文昭拿着府衙刚送来的、
措辞“温和”的回复公文(关于都察院质询),
以及大同镇军前发回的、
确认收到《利民疏》和军需照常输送的回执,
笑得胡子直翘:
“东家!成了!柳侯爷这把‘势’,
咱们借得漂亮!
钱禄这恶狼,不死也得残!”
李烜摩挲着怀里那块玄黑活性炭,
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凉。
识海中,能量点悄然跳动:523 535。
化解危机,智慧博弈,亦是能量之源。
他望向府城方向,眼神深邃。
钱禄被柳升重惩,只是断了爪牙。
真正的毒蛇——钱忠,
以及隐藏在更深处觊觎裂解之秘的阴影,依然存在。
“还不够。”
李烜低声自语,目光转向柳含烟草棚的方向。
少女正拄着拐杖,
在一堆新运来的厚陶胎和铁料前,
比划着泄压阀和重力死闸的设计。
裂解的魔盒既已打开,
唯有掌控更强大的力量,
方能在这豺狼环伺的世道,
真正守住这燎原的星火。
府城的风暴暂时平息,
但黑石峪的炉火,燃烧得更加炽烈而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