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石头小心翼翼地和另一个匠人将李烜的上半身微微抬起。
苏清珞用特制的牛角小漏斗,
小心地撬开李烜紧咬的牙关,
将温热的、散发着浓烈苦味的汤药,
一点点、极其缓慢地灌了进去。
昏迷中的李烜本能地吞咽着。
给柳含烟灌药时,
柳含烟在痛苦中无意识地挣扎了一下,药汁洒出些许。
苏清珞毫不迟疑,
捏住她的鼻子,强行又灌下一大口。
做完这一切,
苏清珞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
徐文昭眼疾手快扶住她。
“清珞姑娘!东家他们…”
徐文昭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
苏清珞靠在徐文昭手臂上,
剧烈地喘息,脸色白得透明。
她看着被包裹得如同粽子、
气息微弱如游丝的李烜,
又看看同样昏迷不醒的柳含烟,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
终于流露出无法掩饰的疲惫、
悲伤和…一丝绝望。
“伤势…太重了…”
她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
“尤其是李大哥…后背筋骨…
恐已被邪火毒油灼伤…
油毒混合火毒,最易攻心…”
她顿了顿,抬起沉重的眼皮,
看向围拢过来的陈石头、徐文昭等人,
眼神凝重如铁:
“药,已用了最好的。
毒火能否压下…能否熬过今夜…
全看…他们自身的造化。”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备下热水,随时更换冷敷。
汤药,每隔一个时辰灌服一次。
我…守在这里。”
说完,她挣脱徐文昭的搀扶,
踉跄着走到李烜的担架旁,
直接跪坐在冰冷的沙地上,
拿起一块干净的湿布,
轻轻擦拭李烜额头不断渗出的、混合着油污的冷汗。
那双沾满血污和药膏的手,
此刻却轻柔得像羽毛。
“李大哥…别睡…”
她低声呢喃,不知是说给李烜听,
还是说给自己听。
“你说过…要带我们…烧穿这天…
照亮这地的…你答应过的…”
陈石头噗通一声跪在李烜另一边,
这个铁打的汉子,
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颤抖着伸出满是血泡和老茧的手,
想碰碰李烜缠满绷带的手臂,
又怕弄疼了他,只能虚虚地悬着。
“烜哥儿…烜哥儿你听见没?
清珞姑娘叫你撑住呢!”
他声音哽咽,语无伦次。
“你可不能怂啊!
咱们的油塔…还没炼出最亮的油呢!
石头…石头的媳妇本…
还等着你给翻倍呢!你答应过的!
你说话得算话啊!”
他猛地想起什么,
手忙脚乱地在怀里掏摸,
掏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一串铜钱,
他一股脑塞到李烜缠满绷带的手边。
“你看!钱!有钱!
咱有钱买最好的药!买人参!
买灵芝!买啥都行!
你得起来花啊!”
徐文昭背过身去,肩膀剧烈耸动,
无声地抹去汹涌而出的泪水。
他走到角落的破木箱旁,
猛地撕下自己灰布直裰的一片衣襟,
又咬破食指,借着昏暗的油灯,
在布片上颤抖着写下:
“儿文昭,泣血顿首父灵前:
儿不孝,恐…恐难全矣。
然所事未竟,所护未安,死不瞑目!
若蒙天佑,东家脱厄,
儿必以残躯继其志,纵身陨名裂,
亦不负格物济世之誓!
父…鉴之!”
字字泣血,力透布背!
写罢,他将这带血的“遗书”塞进贴身的衣袋。
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立下了以命相随的誓言。
油灯的火苗在毡布围挡内不安地跳跃,
将跪守在担架旁的三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投在斑驳的毡布上,如同三尊沉默的守护神像。
夜风呜咽,穿过临时围挡的缝隙,
带来远处尚未完全扑灭的裂解炉残骸散发的焦糊余味,
也带来深秋刺骨的寒意。
苏清珞一遍遍更换着李烜额头的冷敷布,
指尖感受着他微弱的、时断时续的鼻息。
每一次气息的微弱,都让她心头猛地一沉。
时间,在死寂的煎熬中缓慢爬行。
每一刻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
柳含烟在无意识的痛苦呻吟中,
手指忽然痉挛地抓住了身下的担架边缘,
指甲抠进了木头里!
她苍白的嘴唇翕动着,
发出破碎而急促的呓语:
“泄…泄压…快…快泄压…
法兰…法兰盘松了…要炸…要炸了!
李大哥…快跑…”
即使在昏迷的噩梦中,
她依旧被困在那场毁灭的爆炸里,
本能地呼喊着预警。
苏清珞立刻按住她挣扎的身体,
轻拍她的脸颊:
“含烟!含烟!没事了!
炸过了…都过去了…安全了…”
温热的药汁再次灌入她的口中,
柳含烟在药物的作用下,
渐渐安静下来,
只是眼角不断有泪水滑落,浸湿了鬓角。
就在这时!
一直死寂的李烜,身体猛地一颤!
“呃…嗬…”
他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艰难、浑浊的吸气声!
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呛咳!
“噗——!”
一大口粘稠的、带着暗红血块的黑血,
猛地从他口中喷溅出来!
染红了胸前的绷带,
也溅了跪在一旁的苏清珞和陈石头满身满脸!
那黑血散发着浓烈的腥甜和…
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焦糊味!
“烜哥儿!”
“东家!”
陈石头和苏清珞失声惊呼!
苏清珞脸色剧变!
她猛地扑上去,
用手指沾了一点李烜嘴角残留的黑血,
凑到鼻尖一闻,又仔细看了看颜色。
“毒火…毒火攻心了!”
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
“油毒入血,伤了肺腑!”
她手忙脚乱地再次打开药箱,
取出银针包。
素手翻飞,数根细长的银针带着颤音,
闪电般刺入李烜胸口几处要穴(膻中、巨阙等),
试图强行护住心脉,激发生机!
“热水!快!化开这包‘犀角地黄散’!快!”
她将另一包压箱底的珍贵药粉塞给陈石头,
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油灯的火苗疯狂跳动,
映着苏清珞毫无血色的脸和她沾满黑血与泪痕的下颌,
也映着李烜嘴角那抹刺眼的、带着不祥硫磺味的黑红。
守夜,才刚刚开始。
而毒火灼心的凶险,
已如冰冷的毒蛇,缠上了李烜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