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更加惊心!
近期遭贬黜、下狱者名录:
原户科给事中,刘文炳,
劾王振擅权、侵吞内帑,下诏狱。
原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
周新,劾王振侄王山强占民田、逼死人命,贬云南永昌卫经历。
原翰林院编修,于谦(注:此非兵部于廷益,同名),
因诗作讽喻王振专权,黜为民。
……(另列三四人名及简略事由)
钱禄秽行斑斑,其爪牙‘万利商行’,
假漕运之名,于山东、河南灾县,
倒卖常平仓陈米、霉米,掺沙充数,
高价售予流民。
证据链:万利商行账册(暗语‘老米’、‘新沙’指代)、
受其胁迫之仓吏口供(可寻,兖州府阳谷县仓副使赵三水)、
转运霉米之漕船‘鲁漕丁字七号’船老大(名‘混江蛟’李魁,贪财嗜赌,可胁之)。
虽非铁证如山,然斑斑劣迹,秽臭难掩。
一击或溃其根基,亦或引火烧身,慎之!”
“浊浪滔天,砥柱可寻。
秽行斑斑,一击或溃。”
落款处,依旧是那枚小小的、朱砂勾勒的明月梅花印记。
清冷,孤傲,却在这昏黄的油灯下,
散发着洞穿迷雾的锐利锋芒!
李烜逐字逐句看完,后背竟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薄薄一页纸,重逾千钧!
朱明月送来的,哪里仅仅是药材?
这是一份足以搅动朝野风云、
也能将人碾得粉身碎骨的政治砝码!
她不仅点出了王振集团近期打压的“砥柱”(清流),
更将钱禄这只盘踞在兖州、如同附骨之疽的恶狼,
其最肮脏的爪子(万利商行)和倒卖赈粮、发国难财的致命罪证,
清晰地指了出来!
虽然她谨慎地注明“非铁证”,
需要自己去搜寻人证物证,
但这指向性明确的线索,如同黑夜里的灯塔!
“浊浪滔天”是王振,
“砥柱”是那些被贬黜的清流,
“秽行”是钱禄,
“一击或溃”是行动的策略与警告!
她在暗示自己,选择合适的时机,
将钱禄的罪证抛给合适的“砥柱”(比如名单上那些与王振有血仇、
且即将起复或有门生故旧在位的清流),
既能除掉钱禄这个心腹大患,
又能借此结交朝中清流势力,
为工坊寻得一丝喘息甚至发展的空间!
这手段,这眼光,这借力打力的布局…
哪里像一个寄身佛门的没落宗室女?
分明是深谙朝堂险恶的弈棋国手!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
将李烜凝重的脸庞映得明暗不定。
他仿佛能透过这薄薄的蜡笺,
看到京师紫禁城那深不见底的漩涡,
看到王振阴鸷的面容,
看到钱禄狰狞的獠牙,
也看到那些清流官员或刚直不屈、
或伺机而动的身影。
这盘棋太大,太险!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工坊这点基业,在真正的权柄面前,
渺小如尘埃。
然而,钱禄的绞索从未放松!
运河解封的短暂喘息已被安远侯的军令和眼前的瘟疫打断,
黑石峪高墙外依旧是汹涌的流民和看不见的敌人(赫连铁马匪)。
不除掉钱禄,工坊永无宁日!
朱明月递来的,是一把双刃剑,
也是黑暗中唯一可见的破局之刃!
“呼…”
李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眼中的犹豫和惊悸渐渐被一种冰冷的决绝取代。
他拿起蜡笺,凑近摇曳的油灯火苗。
嗤…
蜡笺的一角被橘黄色的火焰舔舐,
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火苗贪婪地向上蔓延,
吞噬着那一个个惊心动魄的名字和罪证。
娟秀的字迹在火焰中扭曲、消失,如同从未存在过。
李烜的目光死死盯着跳跃的火焰,
瞳孔深处仿佛有另一个火场在燃烧
——前世钻井平台那场吞噬一切的爆炸,
今生裂解炉前舍身护住柳含烟时背脊的灼痛…火,
是毁灭,也是淬炼!
朱明月的情报如同滚烫的烙铁,
已经深深烙进了他的脑海,
每一个名字,每一条线索,都清晰无比。
当最后一点蜡笺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桌面上只余下一点细小的灰烬。
李烜用指尖轻轻一捻,灰烬也彻底消散无踪。
他推开木窗,深秋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
吹散了屋内残留的淡淡蜡味和药香。
远处药棚的灯火依旧亮着,
苏清珞忙碌的身影隐约可见。
更远处,黑石峪新筑的高墙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如同蛰伏的巨兽。
李烜的目光越过黑暗,
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
投向了北方那权力漩涡的中心。
钱禄…王振…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
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冰冷的夜风拂过脸颊,
却吹不散他眼中燃起的、
比裂解炉火更炽烈的战意。
这盘棋,他接了!
这把藏在陈皮药香里的利刃,
终将出鞘,斩向那污秽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