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
“东家!俺在!”
陈石头如同一头刚从泥地里滚出来的熊,
浑身沾满烟灰油污,
枣木棍都换成了撬杠,闻声狂奔而来。
“看到那堆新到的生石灰了吗?”
李烜指着堆积如山的原料。
“分出一半!不!
分出七成!给我碾!
用石碾子,碾成细粉!
越细越好!再调成石灰浆!要浓!”
“得令!”
陈石头吼声如雷,转身就冲。
“碾粉的!跟老子来!
用吃奶的力气碾!
东家等着救命用!”
他巨大的身躯如同人形压路机,
亲自推动沉重的石碾,
豆大的汗珠混着黑灰滚落。
“含烟!”
李烜继续下令。
“带木工组!砍毛竹!
打通关节做管道!要粗!
要长!做喷头!清珞!
调配药炭!越多越好!
准备生石灰浆!”
整个工坊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蚁巢!
砍竹子的砰砰声、
石碾碾压的隆隆声、
匠人们搬运木料的号子声、
还有那无法停歇的熬膏大锅里翻滚的咕嘟声,
混合着刺鼻的毒烟,
构成一幅地狱熔炉般的景象。
陈石头成了最耀眼的“凶神”。
他光着膀子,露出虬结的肌肉,
汗水在布满油污的脊背上冲出道道沟壑。
巨大的石碾在他和十几个壮汉的推动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生石灰粉如同白色的雪沫飞扬,
呛得人睁不开眼。
“快!再快!磨细点!
这粉是救命的!”
陈石头一边推碾子,
一边嘶吼,唾沫星子横飞。
“那边的!石灰粉装袋!
小心!别他妈扬起来迷了眼!
清珞姑娘说了,这玩意沾水能烧烂皮!”
他吼着,自己却毫不在意那落在皮肤上灼烧的刺痛。
碾好的石灰粉被迅速倒入巨大的木桶,注入冰冷的溪水。
“嗤啦——!”
滚烫的白烟伴随着剧烈的沸腾冲天而起!
灼热的气浪逼得人连连后退!
“躲开!让老子来!”
陈石头抢过一根粗木棍,
如同搅拌妖魔的巨灵神,
狠狠插进沸腾的石灰浆中,
拼命搅动!
滚烫的浆液溅在他手臂上,
瞬间烫起一片燎泡,
他却浑然不觉!
“搅匀!给老子搅得像稀粥!
柳工头等着喷烟囱呢!”
柳含烟带着木工组,
如同搭积木般在溪边快速搭建起一座比原先庞大数倍的“净烟巨塔”!
塔身用粗大的原木榫卯咬合,
外包厚木板。内部被竹席分隔成三层:
最底层,巨大的木箱里铺满厚厚的、
苏清珞特制的混合“药炭”(木炭粉混入高岭土、
硫铁矿渣以增强吸附和中和)。
中间层,悬挂着数十层厚实的、
浸透浓碱水的粗麻布帘(替换了易朽的草帘)。
最顶层,则是预留的喷淋腔室,
粗大的毛竹管从溪边引水,
连接着特制的、布满小孔的竹制莲蓬头,
下方是巨大的生石灰浆池。
陈石头搅好的、
尚有余温的石灰浓浆,
被匠人们一桶桶倒入浆池。
“点火!试塔!”
李烜的声音嘶哑。
十几口熬膏大锅的浓烟被新铺设的陶管引导,
汇入净烟塔底层的进烟口!
“开闸!放水!”
柳含烟在塔顶嘶喊。
溪水冲入毛竹管,推动简易水轮,
带动连接莲蓬头的杠杆!
嗤——!冰冷的水流混合着粘稠的石灰浓浆,
从顶层的莲蓬头中呈雾状喷洒而下!
滚烫的、饱含硫铅燥毒的烟气,
自下而上,首先穿过底层“药炭”的吸附森林,
灰黑色被大量吞噬;
接着穿透中层碱水布帘的冲刷,
刺鼻的硫臭被中和减弱;
最后,迎头撞上顶层那冰冷的石灰浆雾!
“嗤啦——!嘶嘶——!”
剧烈的反应声在塔内轰鸣!
如同滚油泼雪!
浓烈的白气混合着被中和的毒质升腾而起!
从塔顶出口排出的烟气,
颜色竟肉眼可见地变淡了许多!
那股刺鼻燥热的金属味和硫臭,
也大幅度削弱!
“成了!东家!烟…烟淡了!
味…味小了!”
一个靠近塔口、负责观察的年轻匠人激动地大喊,
虽然依旧咳嗽,但眼中满是狂喜!
陈石头一屁股瘫坐在满是石灰泥浆的地上,
看着那变淡的烟气,咧开大嘴,
露出一口白牙,
也不管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污迹,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弟兄们!看见没!这塔!
是咱们自己垒的!这烟!
是咱们自己治的!
库房里那些沈家的桐油、蜂蜡!
金贵着呢!那是给南疆平叛的兄弟救命用的!
是让咱们大明的刀枪不锈、车轴不卡的宝贝!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油熬好!
膏炼足!塔…给老子守住了!
熬过这一关,咱们工坊的旗号,
插遍大江南北!”
粗粝的吼声在浓烟与喧嚣中回荡,
带着一种草根般的蛮横生命力,
点燃了疲惫人群眼中最后的光。
无数沾满油污、石灰的手,再次握紧了工具。
净烟塔吞吐着淡化的烟气,
如同工坊在这绝境熔炉中,
倔强竖起的一面战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