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木桶边,也不怕烫,
掬起一捧温热的药茶就往脸上猛搓,
又咕咚咕咚灌了一大碗,
抹着嘴道:
“痛快!苏大夫这药茶,提神!”
他凑近苏清珞,压低声音,
带着一丝邀功的得意:
“清珞姑娘,你看,俺们这防护,
这轮换,是不是顶顶好?
比那净烟塔还管用!
大伙儿精气神都回来了!”
苏清珞看着他脸上被药茶冲出的黑白道子,
以及那傻呵呵的笑容,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但面上依旧清冷如霜:
“防护轮换,是保命根基。
然毒烟未绝,隐患犹存。
陈队长莫要轻忽。”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
“你…后背的烫伤,换药否?”
陈石头一愣,
下意识摸了摸后腰那片被石灰浆烫出的燎泡,
满不在乎地嘿嘿一笑:
“小伤!早结痂了!俺皮厚,不碍事!”
“结痂亦需换药,防溃烂。”
苏清珞从随身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罐。
“玉露生肌膏,拿着。
下工后,找我换药。”
瓷罐不由分说塞进陈石头沾满石灰的大手里。
陈石头握着那温润的瓷罐,
感受着残留的一丝药香和对方指尖划过的微凉,
脸上那混不吝的笑容僵了一下,
黑里透红的脸上似乎更红了几分,
瓮声瓮气道:
“…谢…谢苏大夫。”
说完,扛起石灰袋,
逃也似的冲向库房,脚步竟有些踉跄。
柳含烟穿梭在锅灶之间,
小脸绷得紧紧的,
像最精密的验货官。
她手里拿着个小铜勺和一块打磨光滑的小铁片,
不时从翻滚的油膏锅里舀出一点,
滴在铁片上冷却,
然后用指甲刮、用鼻子闻、
甚至用舌尖极其小心地尝一丝丝味道(这是李烜教的土法检测酸碱度和刺激性)。
“戊字锅!火大了!油膏边缘微焦!撤柴!”
她眼尖,厉声喝令。
“己字锅!石灰粉沉降不够匀!
搅!用力搅!搅出油光水滑的丝线来!”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庚字锅!成了!离火!静置!”
她看着那拉出完美金色丝线的淡青油膏,
眼中闪过如释重负的光芒,
立刻指挥匠人将滚烫的铜锅移开。
她的调度精准而高效,
整个熬制区如同被她无形的丝线牵引,高效运转。
她走到库房门口,
看着里面堆积如山的成品膏桶,
又望向溪边那日夜轰鸣的净烟塔,
疲惫的小脸上露出一丝坚毅。
快了!离一万六千斤的目标,越来越近了!
然而,在远离核心熬制区、
靠近净烟塔石灰浆池的角落阴影里。
一个身材矮小、眼神闪烁的匠人
(正是前日被陈石头从流民中招来的“自愿者”之一),
趁着运送生石灰粉的空档,
左右飞快扫视。
见无人注意,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
手指颤抖着就要将里面一撮灰白色的粉末,
撒入旁边一桶即将倒入浆池的石灰浓浆中!
那粉末颜色与石灰粉极其相似,
却带着一丝诡异的淡蓝光泽!
他口中念念有词,
脸上是恐惧与贪婪交织的扭曲:
“钱爷…您答应的一百两…
小的…小的这就给您办事…”
油纸包口被撕开,
诡异的粉末即将倾泻而下!
“哐当——!”
一声巨响!
旁边一袋堆叠的生石灰粉袋突然垮塌!白尘飞扬!
“咳咳咳!哪个兔崽子堆的料!”
陈石头的怒吼如同炸雷般响起!
矮小匠人吓得魂飞魄散,
手一抖,油纸包掉进石灰浆桶里!
他慌忙伸手去捞,
却被滚烫的浆液烫得嗷一声惨叫缩回手!
“干什么呢!鬼鬼祟祟!”
陈石头巨大的身影已分开烟尘,
如同铁塔般堵在他面前,
铜铃大眼狐疑地盯着他捂着手、惊慌失措的脸,
又看向那桶微微翻腾的石灰浆。
矮小匠人面无人色,
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陈石头眉头拧成了疙瘩,
嗅了嗅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
不同于石灰的怪异气味,
又看了看对方脚边散落的、
沾着一点灰蓝粉末的油纸…
一股冰冷的警兆,如同毒蛇般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