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2 / 2)

赢秀压根就没发现不对劲,不知不觉拉上了谢舟的手,十指相扣,一步一个脚印地走着。

远处古树参天,脚下连阡累陌,树荫低覆,鸟鸣喈喈。

少年忘了要和谢舟拉开距离,下意识问道:“谢舟,哪一处是你走过的路?”

他没有立刻得到身侧之人的回应,侧首一看,谢舟正在望着他。

门客的眼眸极其幽深,远看一片漆黑,细看湛若冰玉,黑白分明,如玉两色。

赢秀毫无准备地撞入这样一双眼眸,不免有些面红耳赤。

“赢秀,”谢舟自始至终不曾移开目光,视线凝在赢秀身上,“有什么,你不妨直说。”

只要坦诚,信任,毫无保留地向他敞开,他会给赢秀他想要的一切。

赢秀莫名看懂了谢舟的意思,他迟疑不决,眸光颤动,不再与谢舟对视,转而看向远处。

回去的路上,赢秀只是望着沿路的风景,并不看身侧的谢舟。

京师的楼台风帘后,高处影绰可见仕宦少年的身影,男女皆有,王嫱楚女,姿若春晓。

赢秀望着天边的云发呆,谢舟却循着他放空的视线,在高楼上看见了一群少年人的身影。

绮纨之岁,笑声如铃。

门客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悬腕若冷玉,指节凸出,指腹覆着细茧,青筋隐约可见。

这俨然不是一双少年人的手。

赢秀总感觉谢舟怪怪的,说不出原因,仔细瞧,似乎与往常也没什么两样。

很快,他就顾不上探究谢舟身上的变化了,鸱鸮停在肩膀上,信条在灯下迅速烧成了灰烬。

——明日行动。

赢秀必须要和谢舟告别了,倘若临行前不说清楚,万一他死了,谢舟还在等他,那可如何是好。

听到赢秀要打听谢舟的去向,僮客显然很高兴:“郎君就在水榭里,我这就带公子去。”

将近入夜,水榭里早已点起了灯,灯影投入湖中,连带着长亭的影子,一同倒悬在明镜似的水底。

南朝多雨水,纵使此时还未下雨,四面依旧烟雨湿浥,如同行在溟濛雾中。

引路的僮客停了下来,将手中的琉璃灯交给赢秀,驻足不前,意思很明显,接下来的路,赢秀要一个人走。

金裳少年接过了琉璃灯,煌煌灯影变换流转,映照他衣裳上的华美缀饰。

也是奇怪,往常一走路便会叮呤当啷,响个不停的公子,竟然一路默然,听不见点响声。

僮客望着赢秀清癯秀颀的身影,缓缓退了下去。

赢秀走得很慢,他沿着水径一路走,一路望着两侧湖面下的游鱼,青藻。

湖水空明,一眼便能望穿,十七岁的少年走走停停,望了许多眼。

湖心亭就在眼前。

赢秀抬起头,看见亭中有人在等他。

门客端坐着,怀里抱着箜篌,低眉调拨琴弦,和初见时一般无二。

心跳得很剧烈,赢秀每走一步,都像是踩着自己的心跳,蓬勃跳动,声如擂鼓,又仿佛下一刻便会冷却,死寂。

“谢舟,”

赢秀站在湖心亭外,灯影疏淡。

门客抬眸望向他,眼眸平静,在等他开口。

漱冰濯雪般的眼神,仿佛早已看穿他的来意,赢秀被心内的想法轻轻戳了一下,灯影微晃。

“我……”

赢秀望着灯影,望着湖水,偏偏不看谢舟。

他破罐子破摔,不管亭中抱琴之人究竟会如何作想,快速地说出酝酿已久的说辞:

“你确实很好看,但我看腻了,我们暂时分开一下。可以吗?”

少年很礼貌,几乎是小心翼翼地请求,请求和他分开。

门客深深看他,良久,终于点头:“嗯。”

对方声音很轻,被一阵江风送到赢秀耳边,他愣住了,不敢相信竟然如此顺利,谢舟轻而易举答应了。

答应和他分开。

轰的一声。

脑袋陡然一阵嗡鸣,思绪混乱,赢秀站在亭外,手里的琉璃灯坠在地上,裂成了一地流光。

他如梦初醒,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捡起碎片,慌乱道:“灯,灯钱我会赔给你的。”

“……不用了。”

白衣门客语气疏远。

赢秀捡起碎片,没有再看湖心亭中的人一眼,转身便走。

一路漆黑,来时的灯已经碎了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