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秀决定暂时原谅谢舟比自己长得高这件事,他径直走上台阶,伸手拨开珠帘,探进一个脑袋:“谢舟!”
帝王端坐在宝座之上,垂眸看了他一眼,赢秀不知怎么,竟然有些紧张。
他总感觉穿着缁色九龙衮服,头戴冠帻,端坐宝座的帝王,与他的谢舟不太像。
下一刻,他悬着的心便稳稳落进了胸膛里。
谢舟起身,伸手拉着他坐下。
骤然被冰冷修长的指尖触碰,赢秀还未反应过来,便已经坐在谢舟腿上。
属于皇帝的龙椅很宽敞,足以两人并排而坐,赢秀扭动着,试图从谢舟腿上下来。
对方语调平静,往日冷沉的声线多了一丝低哑:“别动。”
赢秀愣了一下,局促地坐着,不敢再乱动了。
他知道谢舟不喜欢隐瞒,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出来意:“我想见王誉。”
中书省散骑,琅琊王氏的家臣。
谢舟没有立刻答应,低声问赢秀,“你想用什么身份见他?”
……什么身份?
瘐明的遗孤,琅琊王氏的刺客,还是……
赢秀头一次意识到一个问题,他现在,究竟是以什么身份,留在这座恢宏宫闱中的?
他想了一下,道:“都行。”
都行,什么都行,让他见到王誉,他自然有办法让他开口。
谢舟低头,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少年乌黑柔软的发旋,像墨一般,尽数倾斜在他怀里。
赢秀看不见谢舟的目光,却本能地感觉到一丝危险,他稍微有点不安,想到身边人是谢舟,又慢慢放松下来。
头顶陡然响起一道温凉的声音:
“——什么叫都行?”
这是罕见,一向温润包容的谢舟竟然会步步紧逼,一直追问同一个问题。
出于直觉,赢秀没有立刻回答他,斟酌了片刻,认真道:“都可以,什么身份都可以。”
话音刚落,他便听见头顶传来皇帝的叹息:
“你不明白寡人的意思。”
赢秀不知道谢舟在闹什么脾气,他只觉得坐在谢舟腿上,骤然变得局促不安。
少年兀自站起身,想要转身面对身后的帝王。
他刚转过身,对方便攥住他的手,强势地逼着他继续坐下。
这已经不是坐了,准确来说,赢秀只能跪在他腿上,面对面地仰视他。
这是一个古怪,又无比亲密的姿势。
两人的距离贴得极近,赢秀仰着头,甚至能看清谢舟低覆的长睫,根根分明。
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冒了出来,他想要数一数谢舟的睫毛。
还没等他开始数,对方便已经低下头,俯视他,目光牢牢地摄住他。
在这样平静,密不透风的视线之下,赢秀莫名感觉,就连呼吸都变得粘稠了。
他眼眸颤了颤,有些不敢和他对视。
然而现在这个姿势,无论他看向何处,都能感受头顶冰冷炙热的视线。
“赢秀,”谢舟平静道:“你就从来没有想过,你现在究竟是什么身份?”
他语气澹然无波,听不出异样,带着某种难言的蛊惑,充满耐心的循循善诱。
“啊?”赢秀一脸茫然,脱口而出:“我不是你的眷侣么?”
话音甫落,少年骤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早在入宫刺杀前夕,他便已经和谢舟提了分手,谢舟也答应了。
严格来说,他们现在什么都不是。
充其量,也只能算是刺杀被擒的刺客,与被刺杀未遂的南朝帝王。
赢秀脸色倏忽苍白,脑袋嗡嗡,谢舟突然提起这个,难不成是后悔了,要把他拖出去斩了?
……好吧。
希望谢舟让他们斩得快一点,他怕疼。
跪坐在帝王膝上的少年闭上了眼睛,俨然是一副乖乖等死的模样,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皇帝把自己拖出去处死。
赢秀大着胆子,偷偷摸摸睁开眼,正好撞上谢舟冰冷的视线,居高临下的审视。
帝王眸色漆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们让我选秀,你说,”面无表情的帝王霍然问怀里的刺客:“寡人该不该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