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张信条上面都在问赢秀的安危, 问他还活着吗,如今身在何处,字里行间, 看得出他们有多么期盼他还活着。
他们还说, 长公子不顾阻拦, 为他置办了葬仪, 十具棺椁,分不清哪一个是他, 便全部下葬, 身披麻衣,长街相送。
主公因此勃然大怒, 认为长公子此举是在诅咒他,父子决裂,长公子办完丧仪后便离家远走,不知去向。
赢秀指尖捏着信条, 心情无比复杂,他虽然有所猜测, 却没想到,鉴心竟然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琅琊王氏的长公子,士族高门未来的继承人,抛弃出身, 与家族割席, 孤身远走他乡。
太极殿刺杀过后,他只向爹爹和鉴心报了平安,没有告诉交好的同僚自己还活着。
想来那时鉴心早已远走,恰好错过了他的信条。
要不是鸟带来了同僚养的鸱鸮,只怕他还被蒙在鼓里, 对此一无所知。
谢舟那日告诉他,他猜对了,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竟然是为了给他下葬,才会和主公闹掰。
赢秀立在原地,一脸愣怔,细眉微微蹙着,清澈眼眸中满是懊悔。
他想把鉴心找回来,至少,要让他知道,他还活着。
少年心思简单,一眼便能看穿,帝王放下手中的葡萄,用帕子慢慢擦拭指尖,朝他走来。
他停下脚步没有开口,只是屹立在赢秀不远处,静静地俯视赢秀,安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赢秀向他开口,求他把王守真找回来。
赢秀求他,他不会拒绝。
他只希望,自己能忍住不杀王守真。
他耐心等了片刻,少年还是没有开口。
赢秀虽然年纪轻,出世不久,但是他性情敏锐,能够辨别喜恶。
他知道谢舟本来就不喜欢鉴心,他表现得越在意鉴心,谢舟就会越讨厌鉴心。
赢秀装作若无其事,叠好信条,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给他们回信。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等到寿春坞主案翻案,再和他们相会也不迟。
一排鸱鸮蹲在角落,眼巴巴地望着最前面那只圆滚滚的鸱鸮,鸟偏头看了一旁的内监总管一眼,总管见势上前,挨个给它们递上鸟粮。
赢秀望着鸱鸮排排蹲着吃粮,也不知在想什么,有一瞬间的晃神。
一个修长冰冷的东西擦过他的面颊,拣起一缕细长的发丝,就要别到他耳后。
赢秀下意识偏头,避开那东西,看清是谢舟的指尖,他弯唇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心不在焉。
“谢——”
赢秀连忙改口:“殷奂,”他有点尴尬地笑了一下,装作若无其事道:“你去忙你的吧。”
这个时辰不是该上晚朝了吗?
据他所知,大臣还有休沐,皇帝没有。
帝王静静地望着他,平静如镜的目光几乎要摄住他的魂魄,洞察他的心底,“你不想把王守真找回来么?”
分明是想的。
既然想,为什么不告诉他?
赢秀原本好好安放在胸膛内的心脏剧烈跳动,一种熟悉的危险感再次降临在他身上,他压下不停叫嚣危险的直觉,对谢舟道:
“可是你不喜欢。”
因为谢舟不喜欢这样做,所以赢秀不会逼他。
哪怕这件事对谢舟来说轻而易举。
赢秀不知道他的想法有多天真。
没有人能逼迫南朝的帝王,除非他自己愿意。
帝王深深地凝视赢秀,目光一寸寸,细致地,舔舐。
凉如冷玉的纤长指尖轻轻捧起少年的下颌,抬起他的颈项,居高临下地俯视。
“他是你的至交,是你心目中的兄长,”帝王慢条斯理,不容置喙:“寡人会把他接回来。”
如此一来,赢秀的养父,赢秀的至交,都在建康京师,天子脚下。
赢秀,也只能待在这里。
这些人,都是网,能够帮他牢牢地捕住赢秀。
谢舟还是这么善良,为了照顾他的感受,甚至愿意帮他把鉴心接回来。
赢秀心里的小人已经眼泪汪汪,他眼眸亮晶晶,张开双臂,一把抱住谢舟的腰腹,脑袋顺势靠住对方胸膛蹭了蹭,发自内心道:
“谢舟,你真好!”
话刚说出口,少年猛然意识到什么,他又嘴瓢了,连忙改口:“殷奂,你真好。”
帝王没有说话,他知道,赢秀心里还是想着谢舟,没关系,没关系的。
只要赢秀在他身边,唤他什么有何要紧,哪怕就是骂他暴君,骂他桀纣,亦是无妨。
“唤我什么,随你开心。”帝王语气淡淡,看起来并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