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2 / 2)

为什么大家不理他。

他颇感失落,朝外走去,却听见身后有人压低声音道:“据说,那位男后容色倾城,毫不逊色于陛下……”

当今陛下美威仪,容光慑人,亦闻名南朝。

只是,过人的容貌,比起他残暴嗜杀的性子,又显得那么不值一提。

——男后?

赢秀的耳尖动了动,他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回首问道:“你们方才说的是男后?”

那岂不是在说他?

“是又如何?”

少男少女们狐疑地盯着眼前带着斗笠的金裳少年,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人身上的衣裳看似低调,实则做工精细,布料华贵,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料子。

难不成……

不可能,他们迅速打消了那不切实际的念头,那位未来男后怎么可能离开禁宫,暴君又怎会放任他离开宫闱。

意识到他们口中所说的大美人是自己,赢秀有一瞬间的呆滞,他走下楼台,走到转角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嗯……其实也没有很美,一般般美而已。

没有遇到谢舟之前,赢秀睡前喜欢用剑身照自己的真容,像是金鹤打理自己的翎羽,骄傲地看了又看,随后心满意足地入睡。

遇到谢舟之后,他一心沉迷于看谢舟。

——谢舟才是真正的超级大美人!

赢秀很想回首反驳他们,想了想,倒也不必执着口舌之争,坐上马车,继续往前走。

马车很快便驰到了东坊,此处毗邻秦淮河,位于上游,闹中取静,乃是京师中寸土寸金之地。

爹爹就住在这里。

马车停在一处崭新的门庭边,华丽门匾上落款瘐府,字迹很是眼熟,仿佛在哪里看过。

赢秀跳下马车,任由长风带起他的发带和袖袂,驻足在门前,仰头盯着那道恢宏牌匾看了看,认出那是谢舟的字迹。

当今圣上的御笔。

少年没想到,谢舟竟然瞒着他,给瘐家题了字。

他决定回去要好好亲一亲谢舟。

还不等叩门,门扉吱呀一声打开,瘐安走出来,招呼道:“赢秀!快进来,早就给你备好菜了!”

他还热情地朝车夫招手,“你们要不要也进来用膳?”

车夫受宠若惊,连忙摇了摇头,拱手道谢。

“陛下一早就派人和我说了,你要来看我,我特意去买了些好酒好菜……”瘐安拉着赢秀在院子里坐下,一面上菜,一面絮絮叨叨地说道。

他对谢舟的态度与先前大不相同,赢秀不免有点好奇,“爹,您现在知道谢舟的好了?”

瘐安动作一顿,不由自主地想起前不久,他刚刚辞别赢秀从太极殿出来,正想跟着宫侍出宫,宫侍却叫他去御书房等着。

站在御书房等着了许久,帝王终于来了,一身衮服,冕旒遮住面容,神色看不真切,浓重的压迫感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原来,这就是天威。

他跪在殿前,跪在天子面前,久久等不到对方发话,忍不住开口询问:“陛下,您专程留下草民,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天子端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目光中没有恶意,也无丝毫善意,仿佛他与花草无异。

“岳父,请起。”

年轻的天子语气低沉平静,听不出一丝对长辈的恭敬,温凉淡漠。

瘐安万万想不到他竟然会称呼自己为岳父,更加不敢起身,跪在柔软地衣上,小心翼翼地回绝:“陛下这句岳父,草民着实惶恐——”

还不等他把话说完,头顶陡然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抬头看去,黑暗中走出几位宫侍,手里都端着漆红托盘,上方蒙着红布,上面的东西似乎是颗圆球。

瘐安心脏一跳,一个不妙的预感骤然浮上心头。

宫侍们站定后,低眉垂首,面无表情,宛如一尊尊精美泥俑,捧着托盘,立在不远处。

琉璃灯煌煌,照得大殿森罗可怖。

“寡人听说,岳父这些年一直受人追杀,永宁八年受了重伤,因此放任赢秀寄养在士族府中。”

天子语气很轻,斯条慢理,听不出喜怒,却叫瘐安冷汗津津,如此久远之事,他甚至没有告诉赢秀,皇帝怎么会……

是了,他竟然忘了。

眼前人可是令天下闻风丧胆的暴君。

天子好似没有看见瘐安警惕紧绷的神色,不紧不慢,继续道:“这些人的追杀,让赢秀小时候不得不颠沛流离,如今,他们也该付出代价。”

红布揭开,露出托盘上盛着的什物。

一双双凝固在死前最后一刻,惊恐绝望的眼眸,静静地俯视着瘐安。

瘐安浑身一震,他认得这些人,这些都是如同鬼魅般咬死他不放的绝顶杀手。

若没有少时云游天下,江湖上学来的一身轻功,只怕他早就死于非命了。

无视瘐安脸上的震悚,天子走下龙椅,不疾不徐地走到他面前,立在几步之外,垂眸睨着他,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岳父,请起。”

这一回,瘐安以手支地,艰难地爬了起来,露出一个僵硬的表情,眼如寒星,锐不可当,“陛下,草民只问您一个问题,”

“说。”天子道。

“等您厌弃了赢秀,不要杀他,请让我带他走吧。”一个年迈的父亲恳求道。

烛影晃动,宛如庞大鬼魅,映照得天子忽明忽暗的脸色,恐怖的威压无声地蔓延,宫侍捧着人头跪了一地。

惟有瘐安还站着,一脸固执,僵持不动。

“——好。”

天子低垂眉眼,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正眼看了他一眼。

……

“爹!你发什么呆?”

道熟悉的少年音唤回了瘐安的思绪,他回过神来,正好看见赢秀在眼前挥手。

“没事,突然想起一些旧事罢了。”瘐安笑了笑,若无其事地端上菜肴。

赢秀狐疑地盯着爹爹看,试图从爹爹脸上看出端倪,他总觉得爹爹有点魂不守舍的,难不成是住在建康水土不服?

知子莫若父,瘐安赶在他开口之前转移话题:

“这处宅子旧址是瘐家原先在建康的府邸,风吹雨蚀,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陛下一早就命人按照原来的样子修葺好,用完膳,我带你去看看你爹娘旧时的住处。”

天子对赢秀确实上心,专程命人按照瘐府原来的布局重建,就连花草树木,亭台楼阁,也布置得一模一样。

漂泊十四年,赢秀也算是回家了。

瘐安吃着吃着,忍不住落泪。

“爹!”赢秀如临大敌,扔下双箸,起身查看瘐安的身子骨,万分紧张:“您不会要死了吧?我这就叫太医给您看看!”

宫廷御医,也是他能看的?

赢秀也是被惯得无法无天了,张口便叫太医。

瘐安没好气地撇开他的手,眼泪都被他气没了,“你啊——”

他想了片刻,也想不出该叮嘱赢秀什么好,叮嘱他谨慎些吧,京畿如此危险,赢秀的安危实际上全系在天子一人身上,与他谨不谨慎毫无瓜葛。

叮嘱他多多讨好殷家人,他又觉得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怎么都别扭。

没办法,酝酿了半天,瘐安只得中气十足地说了一句:“吃饭!”

赢秀乖乖坐下吃饭,爹爹嗓门这么大,看来一时半会死不了,待会儿再传个御医给他看看。

用完膳后,赢秀跟着爹爹把瘐府上下逛了一遍。

说实话,瘐府清贫简朴,两进的院子,东西各一个厢房,再加一个不大的庭院,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小小的一方天地,赢秀走走停停,看了很久。

真正的瘐府已经覆灭了,在十几载春秋前就已经樯倾楫摧,不复存在。

屹立在赢秀眼前的,是谢舟为他重建的瘐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