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是他看错了吗?他怎么感觉,这群看似肃杀的仆从似乎还挺……萌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赢秀,少年头戴帷帽,双手捧着一盏酥酪,吃得不亦乐乎,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仰头看了他一眼。
“爹,您吃吗?我叫人给您多买一份。”说着,赢秀下意识将手里的酥酪往前递了递,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很期待。
瘐安:“……”
敢情他们都是你带坏的。
他随意摆了摆手,年纪大了,吃不下。
少年时没有机会吃,等到如今,也吃不了了。
暮色四合,霞光洒遍人间,瘐安望着西锦绣坊的方向,心想要是能回到少年时该多好。
元熙帝怎么不死早一点,早一点让昭肃帝继位。
回去的路上,马车再次经过铜驼大街时。
这个时辰大多数人都已经放衙,忙着归家,因此街上多了许多人。
远远的,赢秀在马车内听见外面百姓在焦急地议论。
“听说淮水一带出了事,羌族世子归国,涉水过江时,落水失踪了……”
“边境那群羌人非说我们扣留了世子,要我们交出世子,不然就……”
赢秀忍不住蹙眉,他看过舆图,知道淮水一带毗邻寿春,如今寿春坞主案还未彻底结案,突然传来羌部世子在淮水失踪的消息……
他觉得,两者冥冥中似乎有某种不可言说的联系。
抱着这种念头,赢秀回到了太极殿,殿内早已点起琉璃灯,粲然光转,恢宏华丽。
大殿中央置着一张长案,上面摆满了新鲜的珍馐,以及两席华美的碗碟,显然是在等他用膳。
赢秀为难地看了一眼案几上的佳肴,他真的吃不下了……
珠帘轻晃,身着衮服的高挑身影从里间走出来,帝王垂眸看他,语气不容置喙:“坐下用膳。”
赢秀乖乖坐下,拿起玉箸,勉强吃了两口,忍不住开口:“殷奂,我听说羌族世子在淮水一带失踪了,这究竟怎么一回事?”
似是没想到这事竟然会传到赢秀耳中,帝王执箸的动作微滞,神色平静,“他们贼喊捉贼,想要围魏救赵。”
赢秀没有听过围魏救赵的典故,琢磨了一下,灵机一动,感觉自己发现了真相,“难道世子没有失踪?”
帝王并不急着用膳,耐心地为他解释:“他准备假装失踪,寡人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过了淮水,即将回到中原关内。”
世子隐匿行踪回到北方,明面上在南朝境内失踪,羌人以此为借口,向南朝施压。
按照羌族的计划,理应如此进行。
传闻说昭肃帝在民间蛰伏了上万斥候,并非空穴来风。
世子让替身在淮水落水,扮作侍从在守卫的护送下悄悄离开,却被斥候发现……
这下,世子是真的失踪了。
帝王说得慢条斯理,淡漠平静,毫不在意外面的流言蜚语,对赢秀道:“你想见他么?也许能从他口中得知一些关于令慈的消息。”
明昔鸾,他的生母。
赢秀愣了一下,想不到谢舟竟然会替他考虑到这一方面。
少年骤然放下双箸,站起身,走了两步,靠近谢舟,小心翼翼地从后面环住了帝王块垒分明的腰腹。
脑袋靠在他笔挺的肩膀上,紧贴着对方,赢秀闷闷地说了一句:“谢舟,你真好。”
说完这句话,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又嘴瓢了,连忙改口重新说了一遍。
对于他三番四次叫错名字,帝王表面上没有反应,似乎也不甚在意,在赢秀看不到的地方,他眸瞳湛若冰玉,幽暗莫测的冷光一掠而过,难以琢磨。
“——你想什么时候见他?”
帝王轻声问赢秀。
赢秀一直弯着腰,有些累了,收回手,站了起来,想了想,道:“都行。”
赢秀的生命中似乎没有嫉妒这个词,他不会妒忌帝王选秀,也不会妒忌羌族王孙占据了他的母亲。
帝王面无表情,平静地想道。
他本可以让世子将有关明昔鸾的一切写下来,再呈给赢秀,如此一来,便不必让赢秀又接触到一个新的人。
这几日以来,那群暗卫对赢秀有多崇拜,他并非不知。
分明才相处了不到十日而已。
帝王越想,昳丽眸瞳便越加冰冷,孰料一旁的少年再度弯下腰,缓慢靠近,作势要吻他的眼眸。
绣着九爪金龙的袍裾下,一截如玉悬腕,骨节明晰的指尖扼住玉箸,冷白肌理上浮现青筋。
他在紧张。
帝王不得不承认。
头一次俯视着谢舟,由上至下,清晰地看见他轻颤的修长眼睫,以及眼睑处根根分明的阴影。
赢秀起了坏心,故意僵持了好一会儿,维持着现在的姿势,低眉凝视,就是不亲下去。
眼看谢舟眼睫颤动,似乎要向上抬起,赢秀连忙制止,贴着他的耳廓,凶巴巴地威胁:“不许睁眼。”
谢舟:“……”
他无奈地合上了几欲睁开的眼帘,不动声色地攥住玉箸,安静地等待着。
温热,柔软,软得像荔枝。
缓缓贴上他的眼眸,覆在纤细浓密的眼睫上,一触即分。
短暂得像是幻觉。
帝王睁开眼眸,漆黑的眸瞳迎着漼漼烛火,直视着金裳少年。
少年还维持着方才那个姿势,双手搭在他身下的圈椅扶手上,倾斜着身子,靠得很近,仿佛要把他圈在怀里。
“啊,”赢秀忍不住睁大眼眸,小声叫了一下,清澈眼底满是气恼,谢舟竟然推他!
这一推不要推,少年直接面对面跌在了帝王怀里,脑袋险些磕到对方的下颌,幸好没磕到,只是磕到了对方的胸膛。
硬邦邦的,犹如铜筋铁肋,壁垒分明。
直磕得赢秀眼底冒出了泪花,他张口便要痛斥:“谢舟!你怎么能——”
“又忘了。”
帝王神色平静,幽幽道。
短短三个字,却给赢秀带了了难以言喻的危险感,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腰肢却被一只大掌牢牢扼住,不知碰到哪里,他瞬间便失了力。
下一刻。
修长冰凉的指尖探进他的牙关,赢秀下意识想要闭口,另外两根指尖掐住他的腮肉,重力施压下,迫使牙关不得不张开。
殷奂静静地俯视他,漆黑目光分外平静,“再叫一遍。”
赢秀:“(QoQ)”
这种情况下,他怎么叫?
你之前不是说,你无所谓我叫你什么名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