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1 / 2)

赢秀盯着沙盘看了又看, 犹豫着,落下一子,坚壁清野, 以守代攻。

北朝一旦越过长江, 水路颠簸, 路途遥远, 辎重难以运送,此举称得上稳中求进。

帝王却毫不在意, 兀自征伐, 单刀直入,一路势如破竹, 不过半刻钟,赢秀已然输了三次。

帝王拾起放在一旁的白条,示意赢秀靠过来。赢秀恼怒地瞪了他一眼,乖乖地仰起头。

冰凉粗粝的指腹由上至下, 擦过他的面颊,将白条贴在他的脸腮上, 左右各一,正好对称。

还剩下一条,帝王思索片刻,贴在少年发上, 鬒黑如墨, 浑无雕饰,纤细单薄的白条贴在上面,时不时随风蜷起,像一只白蝶擎在鬓边。

赢秀瞧不见,只能依稀感觉到脸上和脑袋上都被贴了白条。三条, 一条也不少,他瘪了瘪嘴,心想谢舟也忒较真了些。

好不容易赢秀胜了一次,他迫不及待地抓起玉案上的白条,拎在手里,耀武扬威地晃了晃,朝帝王勾手,要他低头。

帝王安静地垂首,冠帻低覆,琉玉随之轻晃。

赢秀手里捏着白条,恨不得贴得谢舟满脸都是,碍于只有一条,不得不慎重些。

他左思右想,仰头,抬手,一把贴在了谢舟的下颌上,为了防止它掉下来,还用力按了按。

帝王威仪清淡,仙姿佚貌,一身缁色绛纱袍,皂缘中衣,袖口绣鹤纹,极其庄重威严。

贴在他下颌的白条显得格格不入,却不减威仪。

赢秀努力地压住嘴角,还是忍不住扬起一道小小的弧度,白条在下颌上,就像一道雪白的髯须。

看起来,就像是谢舟长胡子了。

窗光疏淡,少年顶着三张白条,笑得乐不可支,弯弯眉眼间皆是得逞的笑意。

帝王:“……”

春风吹过,几欲掀起帝王下颌的白条,他伸出指尖,轻轻按住,将白条牢牢按住原地,轻声道:“继续。”

输赢还未见分晓。

赢秀端正神色,谨慎地盯着沙盘,每一步都思索良久。

赢秀:“(?ì _ í?)”

等了两息,还不见他动,帝王率先落子,赢秀瞪大眼睛,提醒道:“我还没出呢!”

帝王轻笑,言简意赅:“兵贵神速。”

疆场上,刀光剑影,不会留给你思索的余地。

望着被划入北朝的城池,赢秀咬牙,发誓一定要赢下谢舟。

一炷香功夫后,赢秀脸上贴满了白条,只露出一双明亮眸瞳,圆圆的,盛满了星星怒火。

他第一次发现,谢舟竟然是一个如此诡诈的人!

心眼子比太极殿筛窗上的格子还要多。

赢秀恶狠狠地磨了磨牙,周旋良久,眼睁睁看着沙盘上插遍了北朝的旌旗,两眼一黑,端起绿杨春大喝一口,仿佛喝的不是茶水,而是某位可恶的君王。

帝王笑了,笑容清浅平和,眼见时辰不早,正欲命人收起沙盘。

赢秀连忙阻止:“再来!”他抢过帝王手中的旌旗,“这回我要当北朝!”

北朝多平原,地势平坦,便于骑兵机动,南朝多丘陵湖泊,不便行动。

总之,一定是地势问题。

赢秀总结完原因,取过案上的帛书,用狼毫对照着沙盘画起来。

本以为他马上就要新开一局的帝王:“……”

他默了一默,垂眉去看少年在画什么。

随着赢秀挥毫落墨,帛书上面逐渐出现一团鬼画符,他蘸了三种墨,一色为黑,一色为青,黑为北朝,青为南朝。

至于剩下的朱色,看起来像是沙盘上的行军路线。

赢秀画得尽兴,不时用朱笔在空白处画上一行歪歪斜斜的字,笔锋潇洒,走势灵动。

对着铺在帛书上面,横竖曲直一团鬼画符,帝王辨别了半天,勉强看出那是赢秀在记录感悟。

虽然画得飘逸了些,但是上面写的内容倒是很有意思。

“好了!”

赢秀豪气万丈地落下最后一笔,抬手掷笔,一声细响,狼毫准确无误地落入笔山上,连一滴墨也没有溅出来。

少年低头吹干帛书上的字迹,得意洋洋地递给谢舟,“你瞧瞧,还有什么可以添改之处?”

帝王没有接过,就着赢秀的手,俯视着那张帛书,眸光一一掠过,用紫毫添改了几处,一一为赢秀讲解。

赢秀似懂非懂,边听边点头,见他一知半解,帝王示意他看向悬在中堂的剑。

长剑倒悬在穹顶上,剑鞘朝上,剑尖朝下,如月光清湛,敛在鞘中,寒光不减。

——那是赢秀的问心剑。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帝王轻声道。

身为君王,他习惯了用计谋杀人,引导士族权要互相攻讦,自相残杀。

至于攻城略池,手段要狠,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赢秀点了点头,自信道:“我记住了!”

收好帛书,拔掉旌旗,取走象征部曲的棋子,清理好战局。

赢秀忽而朝谢舟趋身,轻轻触碰他的掌心,又迅速收回。

少年指尖的温度仿佛还留在手心,帝王低头,发现掌心静静躺着一枚小巧的南朝王旗。

他慢慢攥紧那枚王旗,力道很轻,不至于折损。

第二局,赢秀望着插遍了沙盘的南朝旌旗陷入沉默,似乎不是地势的问题……

他沉默片刻,抽出一张新的帛书,埋头对着沙盘写写画画。

日晷上的光影已经指向酉时,正是用晚膳的时间,内监总管早已命御膳房备好了晚膳,却迟迟不见陛下传膳,不由有些疑惑,悄悄走进殿门,立在门前,往内张望。

余霞成绮,春光淡沲,照得大殿一片淡淡金辉,金裳少年正在埋头挥笔,帝王坐在他身侧,安静地注视他。

两人脸上都贴着白条,赢秀只露出眼睛,帝王下颌一道白,说不出谁更滑稽。

内监总管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鸱鸮冷不丁从金笼中飞来,稳稳当当地落在他头上,在它发出咕咕叫之前,内监总管手疾眼快,一把捂住它的嘴。

鸟只来得及发出:“呜呜呜……”随后便被手动噤了声。

一人一鸟安静地立在黄昏中,望着殿内的帝王和刺客。

……

赢秀近来沉迷于沙盘,时常让谢舟叫少年们进宫陪他,一群人窝在太极殿,对着沙盘抓耳挠腮。

殿内时常能听见他们鬼哭狼嚎的声音,内监总管深感无奈,这回是真的鸡飞狗跳了。

那日主动站出来帮赢秀堪舆的少年唤作封胥,年纪轻,性子活泼,喜好和性情与赢秀几乎一模一样。

就像是,和赢秀是一对天作之合的狐朋狗友。

“这三洲是我的了!”

封胥插上旌旗,笑得有些欠扁,其余少年支肘撞了他一下,调侃道:“就你和赢秀两个最厉害。”

闻言,赢秀和封胥相视一笑。

一直斗到日落时分,宫漏遥遥响起,几位少年该出宫了。

赢秀立在殿门前相送,本该跟着宫侍们离开的封胥站在门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我有一只白狼,你想不想看?”

白狼,属猛禽,在京畿内极为罕见。

赢秀犹豫了一下,同样低声问道:“要怎么才能看见?你带进宫里吗?”

“你出去不就能看见了?”

封胥扬起剑眉,朝赢秀眨了眨眼,绘声绘色地描述:“那只白狼可大了,很漂亮,白得像一团雪。你跟我出去,悄悄的,不要惊动他们,咱们看完就回来。”

赢秀小弧度地点头,封胥笑了,正要转身离去,身后少年叫住他,轻声问了一句:“封胥,你为什么对北朝的地势如此了解?”

封胥一愣,摆了摆手,没有回头,语气大大咧咧:“纸上谈兵罢了。”

赢秀望着封胥,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宫墙下,这才回过身,一转头就看见了身后立在暗处的帝王。

“殷奂?”赢秀走入殿内,伸手在帝王面前挥了挥,帝王漆黑冷凝的眸光微微转动,最终停在他脸上。

“你怎么了?”赢秀直觉对方现在有些不对劲,想起如今正是倒春寒的时候,生怕他又犯了病,连忙拉过帝王的手,捧在手心里搓了搓。

帝王的手有点冷,冰凉如玉,骨节强硬得凸起,根根分明,透着上位者专属的强势。

赢秀双手捧着,试图捂热他的手。

帝王没有动,任由他捂着,不经意问道:“方才那个人是谁?”

赢秀不假思索:“封胥,他说他养了一只漂亮的白狼,问我想不想看。”

“你想去么。”

帝王用的是陈述句,平静澹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