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再见到糖葫芦,赢秀百感交集,他咬了一颗山楂,甜津津的,酸中带甜,几乎能叫人落下泪来。
他小心翼翼,一点点吃完了这串糖葫芦。
明明一样是酸甜酸甜的,他怎么觉得,在宁州寒衣节吃的糖葫芦比现在这串好吃许多。
用完膳后,赢秀望着漆黑死寂的大殿,轻轻抬了抬手,黑暗中随即传来金链响动声。
那声音在殿内止不住地回响,令人颈后凉飕飕。
赢秀举起手,咬了一口金链,一口下去,上面似乎多了一道淡淡的牙印。
他试图掰开金链之间环环相扣的罅隙,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掰不开——这道金链竟然浑然一体,没有一丝一毫拼接的痕迹。
赢秀又试着朝外走去,哗啦一声,五道链子瞬间绷紧,牢牢地牵住他的四肢,扼住他的颈项,险些叫赢秀呼吸不得。
毫无办法,赢秀只能退了回去,试着开口:“谢舟,谢舟?殷奂?”两个名字换着叫,却怎么也得不到回应。
殿外一片寂阒,仿佛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消失了。
——现在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
原来,天子所居的太极殿,都不点灯的么?
想不到皇宫中的人竟然如此勤俭节约,赢秀都开始有些心疼谢舟。
心疼归心疼,赢秀最怕黑了,他裹紧被衾,宛如缩进一个单薄的怀抱里,不断地唤着谢舟和殷奂,声量渐渐从小变大,从平稳到慌乱。
然而,殿内除了他的回音外,无声无息。
恍惚中,赢秀骤然想起昨日帝王说的那句话:“不愿意看到寡人?”冷静淡漠的语调仿佛贴着他的耳畔,无比清晰地响起。
“……谢舟!我想见你!”赢秀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话音未落,噗嗤一声细响,火光由远及近地亮起,琉璃灯明亮华丽,照亮了黑黢黢的大殿。
下一刻——
紧闭的槅门缓缓打开,一道巍然身影立在重重火光处。
面对突如其来的光亮,赢秀忍不住闭眼,久居黑暗的眼眸有些发涩,微微的疼痛。
纵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朝光亮的地方看去,帝王逆着光,一步步朝他走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本以为,会看见一个瑟瑟发抖的少年刺客,熟料赢秀竟然对他说:“我在私邸的茵席底下放了一些银票,你拿来买灯油,我们一起用,好不好?”
虽然不知为什么对方不杀他,还好吃好喝地供着他,但是赢秀很有自知之明,太极殿内不点灯,想必是没有银子,供不起一个将死的刺客的灯油钱。
那他出银子,请谢舟帮忙点一盏灯,应当可以吧……
赢秀眼巴巴地望着,心里又紧张又怕,生怕会遭到拒绝。
帝王的脚步骤然顿住,他低下头,眸光轻轻向下瞥,晦暗不明地打量着赢秀,重复了一遍:“买灯油?”
赢秀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动作里带着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惧怕。
他喜欢谢舟,又怕极了殷奂。
这两者是同一个人,叫他不知该喜欢,还是该惧怕。更不知道,究竟是喜欢多一点,还是恐惧多一点。
“以后寡人来的时候,会给你点灯。”帝王淡声道。
至于他不来的那些日子,赢秀不会有机会见到任何光亮。
赢秀呆了一下,眉眼略微弯了弯,他只听到对方说要给他点灯,却没有听出言外之意,当即小声道:“谢舟,你人真好……”
少年的声音不大,有些干涩沙哑,仿佛有些忘了怎么说话。
有的人受惊过度,会突然失声,赢秀如今的模样,已然有了些隐隐的趋势。
帝王视线低了一下,落在赢秀纤细的颈上,上面缚着一道金项圈,项圈是一道黑龙的形态,首尾衔接,上面刻着殷奂二字。
龙首遮住了少年的喉结,只露出了下面白皙的锁骨。
察觉到对方的目光,赢秀忍不住问道:“你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他还有许多事要做,许多人没有见,只怕鉴心和好友以为他身死禁宫……
赢秀想象了一下他们哭天喊地,涕泪横流地说赢秀啊赢秀,你年纪轻轻怎么就死了的场面,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帝王仿佛能洞察他的想法,轻声问道:“你想见他们?”
至于他们指的是谁,无非是琅琊王氏的长公子,身居涧下坊的翼州百姓,与赢秀共建十六渡那些儒生。
赢秀想要点头,却有些莫名的迟疑,直觉告诉他,一旦承认想见那些人,恐怕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他连忙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我一直住在这里不太好,怕你没有地方住……”
京师建康,六朝古都,宫城三重,内外殿宇三千五百间。
天子寝居在太极殿不假,但是只要他想,三千余座宫殿,一夜宿一殿,可以不重样地宿上十年。
帝王轻轻笑了一下,“寡人还以为,你不喜欢这里。”
赢秀瘪了瘪嘴,暗自腹诽,这里这么黑,又这么空,而且随时都有可能被挑断四肢,被活活折磨死……
谁会喜欢这里啊。
他真得想办法出去一趟,至少给长公子他们报个平安。
还不等赢秀在心底做好筹划,帝王勾起垂帷,朝赢秀伸手。
赢秀猜不透他要做什么,不知该躲还是该迎,想了想,还是主动凑了上去。
一片冰凉。
大掌覆盖在他额头上,停顿良久,似是在探他的体温。片刻后,帝王终于收回手,示意他转过头,露出后颈。
赢秀听话照做,任由对方触碰他的后颈,后颈上的大椎是人体最脆弱最危险的穴位。
而此时,这个脆弱的位置正暴露在帝王掌下,骨节分明的五指贴合着细白的颈肉,赢秀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指腹上的薄茧。
粗粝,微凉。
分明刺杀当夜,帝王也探过他的后颈,赢秀却觉得,这一次的触碰分外得难捱。
短短一息,几乎叫他遍体生凉,仿佛是被扼住后颈的鹤,发不出半点声息。
“……好了吧?”赢秀终于听见自己的询问,与其说是询问,倒不如说是微弱,小心翼翼的试探。
终于,帝王缓缓收回了手,朝后面弯腰低眉的太医乜了一眼。
太医连忙上前,拨开赢秀手上的金链,无比小心地给赢秀把脉,随后迅速收回手,低声说了几句话,大意是赢秀已无大碍,只是要注意健体怡情,负暄升阳。
言下之意,便是要赢秀多多活动,多多晒太阳。
说完这番叮嘱,太医识相地噤了声,退后几步,弯腰立在远处,宛如一尊泥俑。
帝王没言语,只是命令赢秀喝药。
这幅药刚煎好,还冒着热气,苦涩的味道有些冲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