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齐梁界(廿三)
三人各自沉吟,九鲤支颐着脸,把眼睛转向窗外,看着来来往往的衙役,缓缓说道:“我要是陈自芳,我肯定不会去敲齐叙匀的竹杠,他饱读诗书,官场上什么风浪没见过,没准我唬他不成,反被他给治住了。家里管事的是太太和二姨娘,她们两个想是有不少体己钱
的,我要敲肯定是敲二姨娘。”
庾祺将一只茶盅衔在唇边,睇着她笑笑,“说得不错,陈自芳始终是个下人,你们要站在他的立场想事情,他无非是要钱,并不想得罪人,找齐叙匀要银子,大有可能讨不到什么好处,反而会吃不了兜着走。而女人胆子小,经不起吓唬,这两个女人里,自然是要挑那个做了亏心事的人下手。”
张达攒眉,“可是那凡一却讹了张缦宝。”
“这不奇怪,凡一到了齐府来,二姨娘就一直在内院服侍生病的齐太太,少出二门,和他们接洽的人变成了张缦宝,凡一能接触到张缦宝,自然就选择敲诈她了。”
九鲤不禁轻声嗤笑,“齐叙匀倒成了置身事外的人了。”
庾祺放下茶盅,似叹一声,“未必。”
谈论这一阵也不过是猜测而已,要证明凡一和陈自芳的确是以这桩私情讹诈,就得在白云观内找到线索或证据。张达杜仲二话不说,趁天还不晚,自请往白云观去盘查。
临行前庾祺特地叮嘱,“不可张扬。”
待二人走后,九鲤替自己倒了盅茶,一面抿着茶水,一面端详庾祺的神色,隔会终于忍不住道:“您不叫杜仲他们张扬,是不是想替齐叙匀和二姨娘保全脸面啊?”
庾祺起身往书案后头走,“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倘或杀人的不是他们,平白泄露人家的私情做什么?连张缦宝还替他们瞒着呢。”
九鲤搁下茶盅,自凳上转过身去,“敢做敢当,要是我,我情愿被人知道也不会受人敲诈。”
“等唾沫星子朝你淹来的时候,你未必这样想了。”
九鲤半低下脸,静下心仔细想着榎夕与齐叙匀的关系,永远藏在黑暗中的两张脸,不经意地视线相对也要马上避开,也许他们自己以为是互相爱恋,但是爱这东西看不见,在别人眼里,只会觉得他们是无耻相.奸。
大概叙匀也是怕了,才会整日躲在衙门,他同时被两双炙热的眼睛逼得无家可归。
她想到她和庾祺,他此刻是不是也很无奈?将来会不会也要逃开?
“平日里能说会道的,怎么这会突然不说话了?”庾祺忽然抬头望来。
“没什么说的。”九鲤失落地一笑,脚尖在地上碾一碾,眼睛只管盯着它看。
隔会发现他走到跟前来了,她抬起头,眼里禁不住冒出委屈来,把脸向旁别开。
“又不高兴了?”庾祺摸她的脸,又怕窗户开着被人看见,只轻轻摸了一下就垂下手,笑道:“你看,只是想一想你就委屈得受不了,还说什么大话?到底几时才能长大呢?”
九鲤把嘴噘着,“长大就是要能受得住委屈啊?”
他只笑,见个衙役从窗前经过,便叫住他道:“烦你到街上替我买些石榴来,这时候想必是有了?”
衙役忙答应着去了,他掉转身,见九鲤脸上总算笑了。
“你是最喜欢吃石榴的。”
在乡下她吃石榴都是冯妈妈和丫头一颗颗剥在碗里,拿汤匙给她舀着吃,眼下跟前没人,庾祺只好亲自动手,像在贝壳里剔珍珠,一颗颗剔在干净的茶碗里,她慢慢捻着吃,吃到天擦黑了杜仲张达还没回来,他便请阿六送她回去。
走到家门前天已黑净了,铺子关了门,星朗月明,巷子里一片银光,九鲤接过灯笼,打发阿六回去,自己踅进巷中,到仪门上来,正要敲门,忽见门旁有个人影冒出来。
她忙提起灯笼一照,原来是叙白,见他脸上有些呆怔,她不由得颦眉,“叙白,大晚上你怎么来了?是有什么要紧事?”
叙白失魂落魄地嗫嚅,“我想给看样东西。”
九鲤狐疑地点点头,把门叫开了,吩咐绣芝往正屋里掌上灯,引着叙白进去圆案旁坐了,歪着脑袋直瞅他的手。
他的手缓缓由氅袖中伸出来,往案上放了块寸如砖石的端砚,砚首雕刻着简洁的云纹,九鲤看这砚有两分眼熟,却想不起是在何处见过,只好着眼问他。
“这是我大哥书房里的砚台。”他只说一句便顿住了,隔半晌才把砚台翻过来,“你看这是什么。”
“什么呀?”
九鲤移过眼,这砚台本是青色,向灯细看,底端有一片颜色比青色更深。她心里登时有种不妙的感觉,看他一眼,拔下头上细簪,铺了条白手帕在桌上,用细簪轻轻挂着那一片深重的颜色。
果不其然刮下些粉末,倒上点水融了,沾一点在指腹,对着灯一捻,竟是鲜红的颜色。
“是血。”她蹙紧额心,“这难道就是砸死陈自芳的凶器?”
叙白不论是否,却拔座起身,告诉下晌因发现他大哥手上似乎有些红痒,想起她早上说的关于夹竹桃毒性的话,便对他大哥起了疑,因而等到天黑之后,特地走到归雁斋查看,这才查到了这块砚台。
“我拿不定主意,只好来问你。”
九鲤窥了他良久,“你是想问我该不该告诉衙门缉拿你大哥?”
叙白复坐回来,一张脸被蜡烛映得蜡黄,他一手搭在案上,低下脑袋默然半晌,隔会九鲤忽然看见有滴眼泪落在他腿上,她难免惊心,自认得他以来倒是头一回见他哭。
“你知道的,我从十一岁起便没了父亲,太太虽然待我不大亲热,可大哥待我却是极好。他不过长我三岁,却像父亲一般教导我到如今,我怎么都想不明白,大哥是那样仁厚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去杀人?!”
他顿了顿,突然,一把握住九鲤双臂,“鱼儿,你告诉我,你们是不是查到了什么没和我说!”
九鲤见他脸上挂着泪痕,心里也一片僝僽,她捏住袖口替他拭泪,却没敢开口。
“你们一定有事瞒着我。”他知道一定是庾祺叫他们瞒着,她最听庾祺的话了,想
是问不出什么。
他凄惶一笑,扶着案起身,“那我自己去查,可能大哥是冤枉的,可能是陈自芳和那两个道士先要害他,他不过是反击才失了手——”
九鲤忙起来拉住他,劝解道:“要不然这案子你别管了,就交给叔父和张大哥,本来案子牵涉到你家,你不管也是正理,彦大人不会怪责你的。”
叙白目怔怔地摇头,落后又笑一笑,“我不能不管,事关我大哥,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九鲤放低声音,“要是真相是你不能接受的呢?”
叙白凝回神,又握住她的胳膊,“鱼儿,求你告诉我,到底你们都查到些什么?”
反正他迟早要晓得,九鲤犹豫再三,摁他坐回凳上,“我索性和你说了吧,你娘,就是二姨娘,她和你大哥有染,陈自芳和凡一就是知道了这件事才向你们家里人敲诈勒索,你大哥也是因为这个,才——”
“你胡说!我娘和我大哥?怎么可能!”
九鲤正要细说,谁知凑巧杜仲回来了,站在门首道:“鱼儿没胡说。”
“你回来了?”九鲤迎至外间,“怎么样?可找到什么了?”
杜仲走到案前来,先倒了盅茶吃,一看桌上有块砚台,还有条浸了血的帕子,忙扭头看九鲤。九鲤摇着头走来,以示没事,杜仲又看叙白自在发呆,便微微冷笑。
“鱼儿才不是胡说,你当那陈自芳和凡一是如何得知你娘和你大哥的私情的?”
九鲤听他有故意刺激叙白之意,便搡了他一把,“你快说嚜,啰嗦来啰嗦去的!”
杜仲坐下道:“我与张大哥在白云观里找了大半天,终于叫我们找到点有用的东西,那白云观有棵老槐树,树上挂满了许愿的符,就是香客们把所求之事写在一张黄纸上,折好了用红线挂在树上,几百张符纸,我和张大哥一一拆看,终于给我们找到你娘亲笔写的两张,一张是祈将来可以大展经纶,功成名就;另一张,则是祈你大哥回心转意,同她白头到老。”
叙白渐渐听得额上青筋乍浮,陡地将面前茶盅摔在地上,一把揪住杜仲的衣襟将他从凳上提起来,“你少胡乱诋毁我娘和我大哥!”
杜仲望着他一笑,“那两张符纸上都清清楚楚写了你们兄弟二人的名字,还有你娘的姓名,梁榎夕,对不对?你若还是不信,很简单,两张符纸现就在衙门,你可以去看看,你娘的字迹你总认得?”
说到榎夕的字迹,叙白突然想起来,其实他娘原是贫寒人家的女儿,本不认得几个字,是自他爹死的第二年起,她不再哭了,终日无聊,便开始钻研茶,钻研菜,钻研针线,后来又钻研起认字读书——
“叙白,你来,教教娘这个字怎么念?”那年她坐在榻上朝他招手。
他走去瞟一眼,是本启蒙用的《三字经》,小孩子读的,他那时候十来岁,早已读完四书五经,正在攻读各类史农刑名之作,自然没耐性教她读这些,便敷衍笑道:“您学这个做什么?不如学作画,还可以描个针线样子。”
“娘倒是更想多认点字,闲时看些演义故事也好过在这里干坐着。”
“那不如去找大哥,连我的书也多是大哥教的。”
他是随口敷衍,取了东西便急着出去,根本没看见榎夕失落的脸。
她伸长了脖子看他跑没了影,把那《三字经》翻了又翻,叹了口气就撂在炕桌上了,又只好拿起针线——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12章 齐梁界(廿四)
叙白回想过往,大概就是那时候开始,一个风姿绰约的寡妇与一个血气方盛的少年就这样走到了一起,从此暗度陈仓,行苟且之事。
他耷着眼皮怔忪许久,忽觉胃里一翻,冲到廊庑底下扶着阑干不住打干呕。抬头一看,雨青和绣芝也站在廊下,眼神关切地望着他。
她们都听见了?听到了多少?他恨不得眼前有个地缝可以钻进去。
一时九鲤亦跑出门来,“你没事吧?”
他又是摇头又是摇摇手,说不出话来,翻肠倒肚,却又呕不出什么。隔会他摸出帕子揩嘴,当着雨青绣芝的面,强撑着笑,目光游移不定,“白云观的符,我看是有人栽赃,对,一定是栽赃!寡妇门前是非多,我娘打理家务这些年,没少得罪人,一定是有人怀恨在心,故意诬陷她,一定是这样——”
九鲤雨青绣芝三人不发一言,却是杜仲走出来道:“你不信咱们此刻就到衙门去辨认字迹。”
绣芝走过来,暗里拽他一下,他不服气,径走到叙白跟前,直勾勾瞅着他,笑了笑,“横竖那符上的字迹明日也要找你们府上的人认一认,我看这事不宜张扬,叫别人认不如叫你亲自认,你敢不敢去?”
叙白冷瞪着他,被架得不能不去,呆了片刻,只得缓缓点头。
于是三人吩咐雨青绣芝锁好门,带上砚台又返回县衙,恰遇张达正欲归家,见三人冒夜折返,料必有要紧的发现,一看叙白脸色惨淡,不敢问他,只悄悄问杜仲,杜仲一面低声说明,一面走来庾祺房中。
庾祺还在书案坐着看两张符纸,见几人过来并未惊讶,只踅出书案,将两张符纸递给叙白辨认,听九鲤说在叙匀书房发现个沾着不少血迹的砚台,即走到八仙桌前检验。
九鲤朝书案那头望去,只见叙白拿着两张符纸又在发呆,她不好过去安慰,只得低头和庾祺道:“我在家验过了,的确是血迹。”
庾祺复验一回,果然是血不错,他敛着眉将蜡烛挪近,拿着砚台翻来覆去看得出神。
张达拿起桌上沾着血的纸细看,骇然睃一眼众人,“还真是齐大爷?”
此刻叙白缓缓走来,脸色颓然,阴沉双眼,将两张符纸搁在桌上,“即刻捉拿齐叙匀。”
关碍着内中丑事,不好闹得人尽皆知,何况齐叙匀不过是一介文官,因此叙白只带着张达与阿六一并赶到齐府。此时刚到二更,门上小厮见他携两个衙役归家,暗自奇怪,不免一问,他只得随便寻了个借口敷衍过去。
张达阿六暂在外边书房等候,叙白则自往叙匀院中来,正屋还亮着灯,敲门进来,只缦宝一人披着衣裳在榻上针黹。
问起叙匀,缦宝叹着气道:“你大哥一个时辰前就出去了,说是衙门里有份要紧的公文要回。你这大晚上过来,找他有要紧事?”
叙白笑着敷衍,“没事,就是心里烦闷睡不着,想来找大哥说说话。他既不在家我就回去了,大嫂请早些安歇。”
这厢告辞出来,仍到外头书房去,命张达阿六赶去礼部衙门拿人。
谁知折腾一夜却是无功而归,次日早起九鲤杜仲及至衙门来,只见张达阿六坐在庾祺房中多方揣测叙匀的行踪。九鲤问起才知,叙匀昨夜并未去过衙门,张达阿六猜测其多半已畏罪潜逃。
九鲤看了看庾祺的脸色,见他不则一言,只在书案后头坐着翻看砚台,便坐在八仙桌前轻声问:“齐大哥会逃去哪里?”
张达摇头,“连齐大人也不清楚,天南地北,谁知道他会跑到哪里去,他是官员,出城只要出示官凭,谁还敢拦他审问不成?”
“那可要发通缉告示?”
张达仍是摇头,“方才彦大人说了,齐叙匀乃是朝廷命官,朝廷未下达旨意前,不得张贴告示,只命人暗中搜拿。”
九鲤远睇一眼庾祺,见他没往这头看,才凑来道:“那叙白怎么说?”
“唉,齐大人什么也没说,只说齐大爷尚未归案前此事不得张扬,嘱咐我们若他府中的人问,就说案子还没查明。”
“那他人呢?”
“不知道,早上彦大人要见他,派人去齐家请,说他一大早就不知往哪去了。”
杜仲暗地里疑心是不是他分明知道他兄长的下落,面上敷衍衙门,却背地助他兄长脱逃?
九鲤却在想,虽然此刻捉拿嫌犯要紧,可这嫌犯是叙白的亲大哥,论公,想必他是怕面对衙门这些人无从交代;论私,他更怕听见人窃议他娘和他大哥的私情。家里也怕问,所以这时候肯定是躲到个清净地方去。
她正忖度哪里去寻叙白,忽闻庾祺在书案后头冷笑,“你倒很关心他,怎么,怕他连这点打击都承受不住?我看这点小事在他并不算什么,不出几日他就能想通了。”
九鲤听出嘲讽之意,只得撇撇嘴,蹒到案前来,“您又知道了,您比人家家里人都还了解他。”
“只看他昨夜那份决断,就知道他是个怀大义而舍私情之人。”庾祺嘴上还噙着讥讽的笑意,终于把那砚台搁下,舒展眉头起身,“张捕头,你们随我到陈自芳家里走一趟。”
张达疑惑起身,反手朝门外指着,“去陈自芳家?那齐叙匀——”
“不是有两班人在外搜捕?搜得到搜不到我们都不能坐着干等,随我去办点别的要紧事。”
九鲤一反常态没嚷着要跟去,却默默随他三人一道出衙,见庾祺走在前头没大留心她,便悄悄往另一头溜进来来往往的人潮中。一路沿西走回琉璃街,由其中一条长巷钻出,至盘龙路上,踅进间临河的酒楼。
这酒家虽不闳崇,倒是难得的清幽雅致,堂中左侧由落地的竹帘隔出一排小间,九鲤挨间搜寻,果然最尾的小间里寻到吃醉酒的叙白。
此间湫窄,不过摆下一张方桌而已,栏外种着些垂柳,柳外河道上偶有乌篷船摇过,对面一样是一排柳树,树影间掩着连绵青瓦,鸡鸣犬吠。这里闹中取静,景色悠宁,从前九鲤曾听他提起过,他尚在读书时常在此地会友吃酒,是后来入仕做官,怕喝酒误事,这才不大饮酒了。
九鲤唤来伙计,要了碗醒酒汤,方上前叫起叙白。叙白抬起脖子恍恍惚惚看清她的脸,醉醺醺地一笑,依旧趴回桌上,“是你啊,我大哥可抓到了?”
“没有。”九鲤拂裙坐下,见桌上有茶,先倒了盅给他解酒,“你大清早就跑到这里来吃酒?”
叙白只管把脸埋在胳膊里,懒倦的嗓
音里带着讥讽,“他们这时候只怕忙着到处追捕我大哥?横竖我正应当避嫌,不如躲开。不知庾先生有没有怀疑是我把我大哥藏起来了?”
“叔父他们往陈自芳家里去了。”
他把脸朝她歪过来,含笑睇她一会,“去做什么?你怎么不跟着去?”
九鲤抿了抿嘴道:“我有些不放心你。”
“你来盯着我,怕我暗中与我大哥有联络?”
她轻叹一声,“我是怕你有什么想不开。”
他自鼻翼底下长长地轻笑一声,眼不眨地盯着她,“我会有什么想不开,就因为我娘和我大哥的事?其实也算见怪不怪了。”
九鲤忽然心虚,垂眼望着桌面。他继而抬起身子,笑道:“这是不是就是所谓‘日久生情’?因为眼前只有这么一个朝夕相处的男人,所以只能喜欢他?”
此话既是问榎夕与叙匀,也是问她和庾祺。九鲤知道,不知该怎么反驳他这份鄙夷,只得摇头,“我想女人不过是容易喜欢在乎心里想什么的男人。你十几年来只顾读你的书筹谋你心里的大事,可曾抽空关怀过你娘?”
反问得叙白默然不语,只觉呼吸不畅,胸膛渐渐剧烈地起伏着。
九鲤又问:“你只要想想,你娘虽是你娘,可也是个女人,就不会觉得难以接受了。”
叙白笑着摇头,没什么可说,自倒了杯酒饮尽。
她便又询问:“你府上知道你大哥失踪的事么?”
“我没同他们说,早上大嫂问我,我只说大哥有要紧的公务要上京一趟,因连夜走得急,没带什么人,也没收拾行李,只打发衙门的人来和我说了一声。”
“你家里人可相信?”
“信不信他们也没处查对。”
九鲤点点头,忽然听到一点可疑,“你大哥没带细软?”
“什么也没带,早上和大嫂说起大哥进京,她还嘀咕他怎么不打个人回来收拾些行李去。”说到此节,叙白也渐生疑心,倘或叙匀畏罪潜逃,怎么连行李也不带?
他突然打个冷颤,登时酒醒了大半,忙站起身,“不好!回衙门!”
按叙匀往日光明磊落的性格,即便犯了法也不应当是潜逃,九鲤也顷刻间想到,只怕他是找个地方畏罪自杀!两个慌忙赶回衙门,正碰上搜捕的人马回来禀报,各处城门关卡并未见叙白出城。
畏罪潜逃之人多是往城外跑,要么跑进荒郊野岭,要么逃往异地他乡,各路皆未见叙匀出城,可见他根本无心出逃。
叙白心头一慌,跌坐在椅上,额上突然冒出一片冷汗。
九鲤忙上前问:“你大哥素日常去什么地方?”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他大哥平日不是在衙门就是在家,似乎并没见他常到何处去,他既不寻花问柳,也不爱交际应酬,除家人牵绊外,不过孑然一身。
九鲤见他答不出来,急着拉他起来,“你就别呆坐着了!我们去问问你娘,也许你娘知道!”——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很抱歉,我吃了药有副作用,恶心反胃精神不太好,实在只能写这些了,明天换个药吃。
第113章 齐梁界(廿五)
二人晌午赶回齐府,榎夕正陪着思柔在正屋用饭,思柔一见九鲤便额头微蹙,悄声问王妈妈这姑娘是谁。王妈妈习惯了她忘东忘西,又笑说一遍:“这是庾先生家的小姐九鲤姑娘啊,您又忘了。”
思柔打量九鲤一阵,眼神略带鄙夷,又拉过王妈妈,声音却故意提得略高,有意给人听见,“小姐没个小姐的规矩,怎么是和叙白一块来的?她家里也不管管她?”
众人都觉尴尬,榎夕只得笑道:“九鲤姑娘大约是受庾先生嘱咐来替您瞧病的,九鲤姑娘,庾先生怎么没来?”
九鲤笑道:“叔父有事,就打发我来了。太太今日觉得怎么样?”
谁知思柔放下碗筷起身往卧房里走,留下个冷冷淡淡的背影,“我好得很,就不劳烦你们天天来了。”
一听此话,九鲤心内弹动一下,她不是不记得了么,怎么还记得他们是天天来?她的眼睛跟随思柔的背影望进那帘子里,可以窥到卧房黯黯富丽的一角。
榎夕遂请九鲤坐,要丫头上茶,又问九鲤吃过午饭没有,寒暄完又叹气,“你不要放心上,等太太一会气平了,还得劳烦你进去看看她。”
九鲤含笑点头,叙白趁空子近身和榎夕低声说了两句,榎夕便扭头叮嘱九鲤稍坐,引了叙白回自己房中。
一进门榎夕便扭过身子问:“你不是说你大哥上京去了么?怎么又问他常去的地方?你大哥到底是到何处去了?”
事已至此,叙白瞒也难瞒,只得将事情和盘托出。不想榎夕听完,忽然身子趔趄着往地上栽去,叙白眼疾手快,忙搀住她,扶到椅上坐着,又忙倒茶。
隔一阵榎夕才觉眼前又能看清,只是心慌得厉害,她一手揿住心口,嗫嚅道:“你大哥,你大哥——”
他看着她,她那两片粉红的嘴唇哆哆嗦嗦半晌只得这三个字翻来覆去,越念声音越低,越颤,隔一会竟低下头去落泪。
他吊诡地想到九鲤有一天会不会也这样,对她和庾祺的事想认不敢认,啻啻磕磕半日最后只能掉着眼泪,奢望凭几滴真切的眼泪就能得到世人的理解?
他益发感到心里堵着个什么,冷静地坐在圆案前面朝她,嗓音不由得冷了许多,“衙役将各处出城口子都查问过了,他们并未见过大哥出城,我想大哥连细软也未带,大有可能是想躲起来一了百了,您仔细想想大哥会躲在何处?”
一语刚落,忽然“啪”一声,榎夕站起来掴了他一掌,“你这是什么口气?连你也不信你大哥?!”
他脸上火辣辣地疼着,抬起眼看见她泪痕交颐,心里更有种说不清的郁塞,“由不得我信或不信,凶器和他手上的伤都能是证据,我只看证据。”
不想榎夕又是一巴掌掴在他另一边脸上,眼泪一行复一行往下滑落,却笑了一笑,“好,我养的好儿子,果然是六亲不认!你忘了你大哥从小是如何待你的了!他就像父亲一样教导你,约束你——”
“您别再说这样让人恶心的话!”他一震怒,拔座而起,咬紧腮角,却也不由自主地落下泪来,“是您想让他担当我的‘父亲’,我一向只拿他当兄长,他也明明白白只是我的大哥,我的亲大哥!是您,是您把我们的关系弄得乱七八糟,把这个家搅得乌烟瘴气!”
榎夕肩膀瑟缩了几回,怔住了,往后退两步,跌回椅上,脸再也不敢抬起来,“你都知道了——”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榎夕连连摇头,泪撒遍地,“是我
不好,你不要怪你大哥,都是我的错,你大哥其实早就想和我划清关系,是我缠着他不放,逼得他有家不敢回。”
说着,她忽然抬起哭红的双眼,朝叙白扑来,“人不是你大哥杀的,是我杀的!陈自芳先来敲诈我一百两银子,我气不过,又怕他以后说漏嘴,所以杀了他!不干你大哥的事!你去把你大哥找回来,我知道他在哪,和他不相干!他是替我顶罪!你把他找回来!”
叙白的双臂被她摇晃着,整副骨头也跟着左摇右晃,但一双眼却紧紧盯在她面上,看了一会,也不能分辨此话是真是假。
此刻要紧是先将叙匀找到,他只得嘱咐,“您闭上嘴,什么都先别说,只告诉我大哥在哪?”
“他在南头山脚下,从前咱们阖家到南头山上踏青,那山脚下有两间茅屋你记不记得?你大哥后来赁下了那屋子——”
一语未完,叙白先打断了,不想再往下听。好好的赁两间茅屋做什么?还不是做他们的幽会之地,他哼了一声便拂袖而去。
此时秋阳正盛,庾祺杜仲张达三人随陈自芳那老婆刘氏一径走到他们家两块菜地里来,只见一个新起的坟立在半丈高的田埂底下,周遭撒落的纸钱还是崭新的。陈自芳是昨日才入的土,坟倒好扒,不过半个时辰张达杜仲便将棺材打开,翻过焦尸,随后庾祺跳进坑内,查看尸体的脑袋。
那刘氏在旁等候,挨过来悄声问杜仲,“这还有什么可看的,上回仵作不都验明白了么,是被砸死的嚜。”
杜仲有意卖弄,反剪着手道:“砸死的也要看是被什么给砸死的,这时候找到了一块砚台,要细细比对才能确定是不是凶器。”
“砚台?谁的砚台啊?”
杜仲忽想到这刘氏是齐府十几年的奴才了,说多了只怕不好,便不耐烦起来,“你问这么多做什么,横竖一定查出凶手给你个交代就好了。”
说着走到坟坑边上,蹲着看庾祺查验。一会庾祺验毕上来,张达杜仲依旧将棺材钉死,坑填上,砌回原样,一径往衙门去。
路上杜仲张达追问凶器是否,庾祺默然摇头,“死者的确是被钝器击打至死,不过凶器却不是那块砚台,死者的头骨上不单有裂痕,还有较小的凿口,凶器该是有棱角才对,可齐叙匀那块砚台虽然有角,却调磨圆润,不像。”
杜仲听后顿觉有理,“难道是一件武器?”
庾祺仍是摇头,“像齐府那样的书香门第,会有什么武器,纵有两把剑也不过是装饰屋子所用。”
二人点头认同,张达又笑一笑,“先生是如何察觉到那砚台不对,这才想到来开棺验尸的?”
“正是那砚台上的血迹有些不对,陈自芳是十二日夜里死的,距今已过去六七日了,血迹应当是完全凝固,用刀尖刮很容易剥落,昨夜我检查那砚台,上面的血迹虽然也能剥落,却会留下有不少的残余,说明砚台上的血块并不十分干燥,大概是昨日下午才大量沾上去的。”
杜仲忙窜到另一边,“这么说,砚台上的血迹是齐叙匀故意伪造的?!”
庾祺睐他一眼,噙笑点头,“作为一个凶手,即使不便扔掉凶器,也应该把凶器处理干净。你们看齐叙匀可是个粗心大意之人?我看他再粗心也不会杀人之后看不到砚台上留下了大量的血迹,既然看见了,又怎会连擦干净这样简答的事也懒得做?”
“那照此推论,齐叙匀手上的癣斑也是他伪造的囖?”
庾祺颦眉道:“那时在两个道士居住的客房里,鱼儿把夹竹桃的毒性说得清清楚楚,我想他那时候可能就萌生了替人顶罪的想法。”
张达道:“没准真叫小鱼儿说对了,杀人的是二姨娘,齐叙匀是替二姨娘顶罪。”
庾祺摇摇头,“这还说不准,我还是原话,第一是凶器,次要,得知道到底齐府中有谁了解夹竹桃的毒性。”
三人且行且议,慢慢走到热闹街上来。
此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九鲤坐在榎夕房中同她等叙白的消息,原本廊外的太阳又晒进廊下,就要爬进门内来了,九鲤看得眼花,只好调回目光,不想又撞见榎夕干涸的脸上重又湿润起来。
论理她是长辈,九鲤纵想宽慰,也怕触及她和叙匀的私情而彼此尴尬,只好不吭一声,将一张手帕递过去。
榎夕早默默盘算了半日,一看这张帕子,便顺着九鲤的胳膊望到脸上,呆滞的眼睛从四面八方凝聚起坚定的光,她不去接帕子,反把两手紧紧抓住九鲤的手。她双手冰得九鲤打了个冷颤,却没抽开,只等着她说话。
“把我拿到衙门去吧!姑娘,人是我杀的,把我拿去,不干叙匀的事!”
这时候九鲤却有些不大信,一双眼将她照了又照,“姨娘,这种话可不好乱认的。”
榎夕流着泪笑了,缓缓松开双手,“我不是胡说,陈自芳和凡一知道了我与叙匀的事,想以此讹诈,所以我才杀了他们。”
九鲤以为她是编故事,便随口搭她的腔,“那你是如何杀的陈自芳,又是如何杀的那两个道士?”
“自从白云观回来,有一天陈自芳突然来问我要一百两银子,说他已尽知我和叙匀的事,我那时候给了他一百两银子,谁知他花钱太快,过了一阵又来找我要二百两,我想着照此下去不是办法,何况他是府里的人,又常吃酒,要是哪日吃醉了说漏嘴,这是保不住的事,所以那天我约他夜里在四时轩见,他以为我是要给他那二百两,所以高高兴兴地来赴约,我趁他当时吃醉了,就用东西把他砸死了。”
九鲤双眉一挤,“什么东西?”
“我不大记得了,就是四时轩里随便拣的一件杂物,我们那间屋里本来就堆着些杂物。”
预谋杀人,却连件凶器都不提前预备?九鲤松下心弦,口气更显得随意,“那两个道士呢?你又是怎么给他们下的毒?”——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14章 齐梁界(廿六)
问到那两个道士,榎夕转两下眼珠子,踌躇道:“那天晚上,我趁二门上的婆子在值房里睡下了,便悄悄开了角门出去,走到那客房里去下的毒。”
值夜的人也不是时时刻刻守着门,不惊动她们开门出来很说得通,可轻易进两个道士的客房,这就有些牵强了。
九鲤微微含笑,“你三更半夜去敲两个道士的门,以何为借口呢?他们难道不奇怪,不避嫌,轻易就放你进屋?”
“我,凡一不是朝我要钱嚜,我去敲门,他只当我是送银子去的,自然放我进去。”
简直牛头不对
马嘴,九鲤那日听见凡一与缦宝说话,分明凡一只问缦宝一人要银子,再则,凡一是与天青共住一间屋子,这样隐秘的事,岂会当着天青的面说?自然是凡一出屋来和她说,既如此,她又如何进到屋里下毒?
可见她是扯谎,大概她亦想替叙匀顶罪,九鲤且不拆穿,继而问:“那二姨娘是怎么知道夹竹桃有毒的?不懂些药理的人甚少知道这种事,二姨娘难道什么时候也学起医来了?”
她这回倒应答如流,“王妈妈的儿子就做些栽花种草的生意,我是听王妈妈偶然说起的。”
“是太太的陪房王妈妈?”
她忙道:“不是!是别家府里一个姓王的老妈妈。”
“谁家府上?”
她笑了笑,“这有什么要紧?反正我懂得夹竹桃的毒性就是了。”
九鲤见她眼神闪烁,知道她是在撒谎,此王妈妈必定就是思柔的陪房王妈妈,若是王妈妈偶然说起的,那阖府上下的人都有可能了解,当中自然也包括缦宝与思柔。
对!思柔!自从陈自芳一死,她就给吓病了,谁知她到底是不是在装病,以此来躲开衙门的查问?
“九鲤姑娘,你把我押去衙门吧,到了哪头我自会招供认罪,你就不必问了。”
九鲤扭头看着她,笑道:“我没资格押人,我又不是衙门的官差,你要想投案就等叙白回来好了。”
榎夕慢慢摇头,“叙白是我儿子,他不会许我投案的,更不许我因他大哥而投案。我知道,他心里看不起我,也怨恨他大哥,他更不许我和他大哥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可我不能事不关己地坐在这里,反叫他大哥去替我顶罪。”
这时候九鲤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好安慰,“叙白不会的,多给他些时日,等他想明白了,自然还是和从前一样看待你们。”
她笑了笑,“我的儿子我还不清楚么?他是个天性无情的人,他心里只有江山社稷的大事,装不下这些细微的男女私事,要他理解,只好等下辈子了。他不可能放我把脸面丢到衙门去,九鲤姑娘,还是你带我走吧。”
她脸上的泪痕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不知哪来的那么些眼泪。九鲤怕她纠缠不休,只得敷衍两句,借口辞出房去,在洞门外头的廊庑底下寻到她的丫头小雁,嘱咐道:“你可得看好你们二姨娘,不许她随便出去,有事等你们二爷回来再说。”
小雁不明道理,却见她神色郑重,便也点头应承。
九鲤朝那正房里看看,这会几个丫头正在廊庑底下针黹说话,思柔想是在睡午觉,要进去查看也不能,不如先到外院叙白的书房里坐着等他回来再说。
因而绕廊往院外去,不想忽见王妈妈从正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包袱,九鲤故意放慢脚步,同她在院门处碰头,一道出来,笑嘻嘻道:“王妈妈这是要到哪里去?”
“不到哪里去,就到前院去开销人家的帐。”
难怪她手里拿着个沉甸甸的包袱,想必里头就是银子。九鲤瞅一眼包袱问:“这得有七.八十两银子吧,怎么销个账要销这么多钱?”
王妈妈将银子抱在怀里一笑,“这还算多啊?要是搁从前在京城的时候,我们太太一月就得开销这么多,如今是不比从前囖,这几十两银子是一节的裁缝帐和首饰帐。太太是最要体面的人,这些年衣裳裁得少了,首饰也打得少了,受了不少的委屈。”
“这还委屈啊?比别人家不知好了多少呢!”
“这是不好比的,不过姑娘说得也是,几十两银子在我们太太眼里不值什么,可我们这些人掂一掂,倒重得能砸死人呢。”
这话猛地跳在九鲤心弦上,震得余音不断,她斜下眼看她怀抱的银子包,突然想到砸死陈自芳的凶器,也许就是银子!可能榎夕说的话并不全是谎话,凶手那天夜里正是约了陈自芳在四时轩交付银两,不过凶手临时反了悔,便用沉甸甸的银子包砸死了陈自芳!
真是自助者天助,她正想着,不想王妈妈绊在哪里,朝前一扑,人跌在地上,几锭银子也滚了遍地。九鲤忙四处帮她捡,一锭一锭细看起来,真看见有一锭银子大小不一的气孔中有些泥似的污秽。
她眼疾手快,忙摸了帕子拔下细簪子抠那些气孔,一面扭头对王妈妈笑,“我替您擦擦。”
王妈妈自顾着拍自己的衣裙,也不顾看她,等她抱着银子过来,一看数目都对得上,便谢过往另一条路上去了。
九鲤自转到叙白书房来,问小厮要了壶清水,随即关上门来,将水浇在帕子的污点上,静候片刻,果然那些污点化成了血红的颜色。
她呆怔片刻,旋即收起帕子,忙从齐府告辞,急匆匆往衙门赶去。
不想却在衙前碰到庾祺三人,庾祺瞧见她才想起午间开棺验尸她竟没跟去,分明记得她是同他们一道出门的,不知半路溜去了哪里?因见她行色匆匆,他偏站在石狮子前喊了她一声。
九鲤正要进门,闻声又拔回脚,疾步走来迎他,“叔父,我找到真正的凶器了!”
庾祺并未感到意外,只上下看她一眼,“你到齐家去了?”
九鲤心虚地点点头,又笑说:“我想你们到陈自芳家去用不着那么多人,所以我就还到齐府去盘查。叔父,你们到陈自芳家去做什么?事情可办完了?”
杜仲插嘴道:“我们就是去验那砚台去的,还真让你说准了,砚台不是凶器去了,你说的凶器却是什么?”
原来自己想得没错,九鲤忙挤开他,来挽住庾祺,“您早知道砚台不是凶器?”
庾祺不作答,只把胳膊抽出来,“齐叙白呢?”
她摇头装傻,“我不知道啊。”
“哼,你会不知道?你到底是去齐府盘查,还是生怕有的人心情不好急着去安慰?还和我装模作样,你当我看不穿你心里在想什么?”
他说着冷哼一声,拂袖自往前走。九鲤只得在后头撇撇嘴,“叙白到南头山找他大哥去了!”
几人待要进衙,不想见阿六从街上跑了来,九鲤见他跑得气喘吁吁,靴子上还沾着不少黄泥,便知他是跟着叙白一块往南头山去了,可往街头巡睃,并不见叙白。
一问阿六,他狠咽几口,整张脸紧皱起来,“齐大人、齐大人带着他兄长的尸体回家去了,我是特地跑回来告诉你们的。”
几人听后大惊,“齐叙匀死了?”
阿六喘着气点头,“我们赶到那茅屋里的时候齐大爷的尸体已经凉了,他是服毒自杀的。”
四人立刻同阿六赶去齐家,叙白也正与两个衙役抬着叙匀的尸体到门前,两厢碰头,并无别话,九鲤只见叙白脸上有哭过的痕迹,两只眼眶红彤彤的,眼地却是死气沉沉,不见往日神采。
进府引得下人们争相跑来看,旋即便是此起彼伏的哭声,叙白命人将尸体刚抬到小厅内不久,就早有人进去通报,只见缦宝与榎夕前后脚跑了来。
缦宝倒罢,有资格,也不怕人笑话什么,进门便伏在叙匀身上哭得肝肠寸断。榎夕却未敢上前,只呆坐在椅上,脸上没有表情,只管盯着叙匀乌青的脸看,仿佛不认得他似的。叙白看到她浑身在发抖,两手攥在扶手上,俨然十分用力,消瘦的手背上狰狞着一条条经络,像两只鬼的手。
他突然觉得她老了,他从来没留意,原来她也会老,就如同所有的女人。他低下头看向躺在地上的叙匀,也感到意外,原来他年轻的大哥也会说死就死。
一切不能理解和不能原谅的都在此刻烟消云散了。
隔了良久,他抬头睃一眼众下人道:“你们都出去。”
众人只得抹着泪递嬗出去,他坐在正首,方看向庾祺,“庾先生,请你看看我大哥是不是服毒自裁。”
九鲤只得过去将缦宝拉开,庾祺蹲在地上查看一会,便起身点头,“的确服用砒霜而死,至于是不是自裁,我没看过现场,不好定论。”
叙白先点一点头,慢慢睃着缦宝和榎夕,缓缓说道:“我和阿六他们查看过,茅屋里只有大哥的痕迹,榻床旁边的桌上还有残余的砒霜,大哥应该是畏罪自杀。”
话音刚落,缦宝便推开九鲤,挣上前哭道:“什么叫畏罪自杀?你大哥犯了什么罪?”
叙白瞟了一眼榎夕,垂下目光,“陈自芳与凡一天青两个道士,都是大哥杀的。”
缦宝正怔愣着,庾祺却漠然驳道:“你错了,这三人并不是被齐叙匀所杀,凶手另有其人,”
叙白一时错愕,忙抬头望向九鲤。
九鲤朝他点点头,“叔父验过那块砚台,并不是凶器,而是齐大哥伪造的凶器,他的目的就是想让你把他当做凶手,他再畏罪自杀,就结此案。”
他两双眼睛游移不定,最后慢慢定在榎夕身上。
不想此刻,思柔走进厅来,涕泪交颐,朝地上看了叙匀半日,奋身一扑,却直扑到榎夕身上,朝她又垂又打,“为什么死的是我儿子!你为什么不死!你为什么不死?!都是你这个祸害,要不是你,我们齐家根本不会生出这些祸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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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齐梁界(廿七)
思柔将众人嚷了个措手不及,大家不由得面面相觑,独榎夕一脸淡然,坐在椅上任她摇着捶着,人只剩个空壳子在那里,没了魂儿似的。
叙白按捺不住,起身拉开思柔,“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思柔一双泪眼恨恨地盯着榎夕,“你问你娘!你问她,你看她有没有脸和你说!”
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指他娘与他大哥的奸.情,叙白意会,只能沉默着,偷眼去看榎夕。
一时屋里安静的异样,太阳斜照在进来,叙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淡淡的石青色的面庞有煌煌的光辉,各人却只在暗中揣度思量。
隔会庾祺蹒到叙白与思柔旁边,道:“要说齐家最看重脸面的人,非齐太太你莫属了,你就是怕二姨娘与齐叙匀之间的私情泄露出去,所以才要杀陈自芳和凡一灭口,是么?”
此言一出,叙白与缦宝脸上都露出惊愕的表情,只思柔榎夕仍是照旧,竟像没听见一般,一个还如木雕泥塑,一个只管恨溢满面。
寂静中又听见庾祺轻慢地笑了声,“齐太太,这时候再装傻,恐怕蒙混不过去了,你还是照实说吧。”
思柔听见再三呼唤,总算回过神来,擦着眼泪冷着声气道:“你说的什么?我听不明白你的话。”
庾祺斜下眼看着叙匀的尸体,“听你如此问,我也有点不能明白,你杀人到底是为你儿子还是只为你的脸面?”
说着他又将双眼调回思柔脸上,笑着在厅中信步,“让我来猜猜,我想你作出此案,多是为了你自己的面子。你生在京城的官宦之家,从小受着名节脸面重于性命的教导,对你而言,齐家书香门第的名声比什么都要紧,所以那时候我拒绝和你们齐家结亲,伤了你的面子,你对我怀恨在心,那日才会将我请去四时轩去坐,其实那时候你就想到了一个栽赃嫁祸的主意。”
思柔斜眼瞟着他,“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既然不懂,不如让我多说几句,反正是姑妄言之姑妄听之。”
思柔自是无话应对,庾祺继而又道:“四时轩起火第二天,下人扒出了陈自芳的尸体,你当时的确吓得不轻,自然了,一个连鸡都没杀过的千金小姐突然杀了人,怎么都会害怕的。不过你是个坚韧顽强的女人,很快你就恢复如常了,但你选择继续装疯,这样就可以避开我们的查问,但是今天你却因为心急,对鱼儿说漏了嘴。”
叙白看一眼思柔,走到九鲤跟前,“怎么回事?”
“午间咱们去太太屋里,你难道不记得太太对我说了什么?”九鲤侧过身,朝对过望着思柔,“太太当时说不劳烦我们日日去看她的病,这就奇怪了,太太的记性怎么突然好起来了,偏记得我和叔父每日都会去替她瞧病?”
叙白那时候一心只想着打探叙匀的去向,根本没留心听思柔说什么,此刻听九鲤一说,的确奇怪,何况先前她总说不喜欢家里有生人进出,想必就是意欲远远躲开庾祺等人的盘查。
众目睽睽中,思柔侧过身去,撇着眼坦然说道:“我的记性时好时坏,这能证明得了什么?”
九鲤含笑,“这的确算不得什么证据,不过若有证人呢?”
“什么证人?!”
九鲤将目光落到椅上的榎夕面上,嗓音放得柔软许多,“二姨娘,下午你对我说的那番话,我原以为你是想替齐大哥开罪,我刚刚才想明白,你其实是想替太太顶罪,对不对?你一定早就察觉到了什么,你早就怀疑了太太,但你是妾室,一向受正室太太管束,你畏惧了她几十年,所以不敢告发她。”
榎夕听见问她,方慢慢抬起头来,眼睛迷蒙地在厅上睃了一圈,找不到落脚点,又低垂到地上,却缓缓地笑着摇头道:“我没哄你,人是我杀的,你这丫头,怎么就是不信呢?”
不知怎的,这话像刺进叙白心里,使他蓦地疼了一下,他看向她,尚在踌躇,九鲤已先绕到她跟前去了。
“你撒谎!你连杀死陈自芳的凶器都说不清!”
“我跟你说过了,凶器是我在四时轩里随手捡的,四时轩烧光了,凶器自然也跟着烧毁了。”
九鲤轻声冷笑,“凶器根本不可能被烧毁,因为凶器是一包银子,那银子就藏在太太床底下的箱子里。”
思柔在旁一振,脱口而出,“没有的事!没有这回事!”
“谁说没有!”门外忽然掷地有声地插来一句。
众人望去,只见张达提着个包袱进来,一把丢在那边桌上,一面解开,一面向众人道:“这是从齐太太房中搜抄来的银子,一锭十两,共十六锭,每锭银子的孔里都沾有血迹。”
庾祺走过去拿起银子看了看,随后九鲤走过去,拔下头上细簪,当场刮了些出来检验。思柔看见帕子上的血迹,一时神色慌张,眼神闪烁,一张嘴空自动了动,却半晌没话出口。
就在此刻,榎夕忽然扑通跪在地上,“人是我杀的,是我用银子砸死的!”
叙白扣紧眉头拉她,“太太装银子的箱子一向是锁着的,您如何能拿得了她的银子?”
榎夕双目怔怔,一时找不到话应对。
庾祺忽然一声,“齐太太,陈自芳也找你敲诈过银子,是不是?!”
喝得思柔浑身一震,朝周遭慢慢睃一眼,目光茫然了好一会,方轻微点一点头,吭地笑了起来,“胆敢欺上的奴才就该死,杀了他我一点都不后悔,一个下人竟然敢来敲主子的竹杠,”她睨着榎夕鄙夷地笑笑,“我可不是做姨娘的,我是做太太的!岂能由个下人骑到我头上!”
原来那陈自芳先敲了榎夕一笔,没几日便挥霍一空,又盘算起敲思柔,头一件,思柔的体己钱比榎夕多,次一件,思柔这人极要脸面,想她不敢不答应。
于是那日来跟思柔说了叙匀和榎夕的私情,要她二百两,否则就要将事情宣扬出去。
思柔当时听得满面惊疑,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喉咙,“这种事你也敢混编,我看你是不要你那条命了!”
尽管如此说话,声音却是颤颤巍巍的,自己也禁不住相信。也许不是这奴才胡编,想想这些年来,其实是有迹可循的。
“太太要是不信,小的这就去把白云观的符纸摘来给太太瞧,还有前几天小的去衙门给大爷送衣裳,跟大爷的小子说大爷往南头山去了,小的纳罕得很,咱们大爷跑到南头山去做什么?又不带个人。于是小的就往南头山去,那山脚下有两间茅屋太太还记不记得?小的当时就在那里看见了大爷,还看见了咱们二姨娘——”
他说着鬼鬼祟祟地笑起来,“我虽躲在外头听不见他们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可您想想,要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何必跑到那人烟稀少的去处,又还谁都不带个人。您要是觉得他们两个没什么,想是也不怕小的往外说囖,反正身正不怕影子歪嚜。”
思柔坐在榻上打个冷颤,这还了得,这种丑事传出去,唾沫星子只怕就能淹了整个齐家!
这个家虽然大不如前了,但书香门第的招牌还在,自从长辈丈夫先后离世,全靠她这个当家太太苦苦支撑了这些年,榎夕虽然帮她料理些家务,到底是个妾室,肩上没有那份兴衰荣辱的责任,不像她,哪怕当下的体面不过是个空壳子,她也得把这光鲜的壳子维持下去。
她只得答应他,又怕兀突突给他二百两银子给屋里的人猜疑。她也是慌乱极了,竟连个合情合理的由头一时都寻不到,便道:“天黑了你到四时轩等我,我把银子给你送去。”
晚饭之后,思柔驱散了丫头,拖出箱子来点算银子,将一张灰缎包袱皮铺在床上,一锭锭银子捡上去,阖上箱子推回床底下,坐在床上却又发起呆来。
黄昏
的一点余晖在她脸上跳跃,冷的金色的光逼出她眼底的泪光。一位太太的日子怎么这样难?年轻时候得不到丈夫的爱,也得摆出雍容大度的姿态,对榎夕还比对别人不同,就算她犯了大错也不能骂,更不能打,否则就算争风吃醋;丈夫死了,对他和她生的儿子她也得一管管到底,连这孩子的婚姻都得她操心,可是竟连一个做大夫的都瞧不上他们齐家。
天黑了,她趁丫头睡下了,抱着银子悄悄出了二门。一路走,一路迎着那苍白的月亮想,像榎夕那样给人做妾的女人也自有她不能比的好处,她们尽可以软弱无能,可以不要廉耻,一辈子就图男人喜欢,丈夫喜欢,丈夫死了,也可以再讨别的男人的喜欢——
可这男人是她生的!丈夫背叛她,儿子也背叛她!然而她还得替他们想法子周全。这是她一生的责任与体面。
她带着这些千思万绪走到四时轩,借着月光一看,陈自芳早来了,许是等了一阵,竟趴在桌上打起瞌睡。
她走过去,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忽然想到,这常吃酒的人哪里保得住,指不定哪天吃醉了什么话都往外说,到时候非但她儿子的名节不保,整个齐家都要跟着轰然坍塌。
一瞬间念头转动,她举起银子包,照着陈自芳的后脑便毅然地砸下去!
一旦起了个头,再要杀人,就不觉得那么可怕了,后来她又杀了凡一和天青。
“我原只想杀凡一,谁叫那个天青和他住了一间屋子。”思柔仰起脖子,一张脸在夕阳中微笑着。
庾祺走到她身边来,“你是怎么得知凡一也知道此事的?”
“是大奶奶。”思柔回首朝缦宝望去,“她在官中账上支了一百两银子,王妈妈来告诉我,我很是奇怪,后来我想起陈自芳说过,他是因为二姨娘挂在白云观的许愿符才知道她和叙匀的私情,我跟着想,我们大奶奶向来节俭,怎么会在白云观的道士来家的时候突然有这么大的用项?”
“我本来只是疑心,偏巧那天王妈妈从外头回来,同我闲话,说下晌在街上看见你们有两个人跟着凡一进了一家钱庄,她也奇怪,便趁你们的人走后,也进去打听了几句,才知道凡一在钱庄里兑了两百两银子。我前后一想就明白了,凡一应当也知道了,这才趁机来敲了我们大奶奶两百两银子。”
缦宝呆呆地接嘴,“凡一问我要二百两,我没那么多,只好在官中支了一百两凑齐,又怕这些现银叫别的道士看到了问他,不是又旁生枝节?所以特地叫丫头一道去钱庄存了,换成宝钞给他。”
庾祺因问思柔:“那你是如何给两个道士下的毒?”
“他们住的那间客房有两块砖年月久了,松动了,撬一撬就能抽出来。我把一根竹竿劈开一半,从洞里伸进去,一头对准那茶壶嘴,把夹竹桃的毒汁从这头倒过去,自然就流进了那茶壶里去。”
她似笑似叹地忘向地上的叙匀,“这个家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没有人比我更熟了,唯独我自己的儿子我却不大了解,世上那么多女人,为什么偏喜欢她!”
随着这一喝,她便朝榎夕扑去,“是你勾引了他!我的儿子读了多少圣贤书,怎么会做得出这种没廉耻的事!是你,是你仗着自己还有些风韵,趁他年轻冲动,对男女之情一知半解的时候诱惑了他!我没有亏待过你呀,我对得起你的呀!你抢走我的丈夫我没和你计较,你又来祸害我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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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齐梁界(廿八)
思柔大哭大闹了一阵,引来好些下人在厅外围看,张达只怕再闹下去没个了局,便走到叙白身旁悄声提醒,“大人,您看该怎么样呢?”
叙白稍顿须臾,背过身去道:“带走。”
声音不大,却在九鲤心内不小地振动一回,她扭眼去看他的脸,那张脸和庾祺越来越有些相似,但她此刻终于领会,他们其实是两个完全相反的人。
一时张达去叫了阿六进来,拉起思柔往衙门公审结案,思柔才刚拼尽了一身力气,此刻再没精神抵抗,只随阿六拉着胳膊走。
众人皆随同而去,这一去直到二更天叙白才得归家。进门一看,阖府白火通明,不过两三个时辰就到处都张罗起来了,因为突然,不免忙得鸦飞雀乱,到处有人打着灯笼在路上走着,叙白只看这些过往的人影,只觉像一缕缕飘然而去的魂魄,有种一碰即散的凄惶。
灵堂设在外头一间宴客用的大厅上,他走进去,偌大个厅堂处处白幡飐拂,只有缦宝还跪在灵前,她什么都没问,她一向是个柔懦的女人,此刻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生怕双眼一抬,就要面对她根本无力处理的局面,她只将手中纸钱一张接一张木然地递进火盆里。
倒是叙白走到旁边问了她:“大嫂,我娘呢?”
“我才刚一直在忙,没大留意,想是在房里吧。”说到榎夕的语气她亦尽量维持和以往一样。
叙白只得朝正房来,踅入洞门,只见对面正屋开着门,王妈妈与几个丫头毫无头绪地在屋里空转着,也不知在忙些什么。他没进去,径由廊下洞门转去榎夕院中。那屋里微灯渺茫,敲门而入,不见丫头,只榎夕一人悒纡独坐。
问起来,榎夕茫然起身迎他,“小雁给我派去外头支应去了。你吃过饭没有?”
桌上摆着几盘冷馔,还未动过,叙白看一眼,也不解劝,勉强笑笑,“这时候连我也还没吃晚饭。”
榎夕呆滞须臾,方看着那案上的饭菜道:“我叫人去热了来?”
“不必了,我也吃不下。”他坐到她旁边椅上,借桌上暗灯窥看她的神色,这时候倒没见眼泪了,苍白的脸上根本没什么情绪,有些怔怔的,他也拿不定该不该放心。
隔会榎夕察觉他的目光,转过脸来,“太太怎么样?”
“都招认了,只等上报刑部定罪。”
她慢慢点着头,心里觉得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说家人,和从前闲说起别的犯人没什么两样。她盯着他那半张脸,又问:“你大哥的丧事怎么办才好?”
“就照爹的旧例办吧。”
好在他们齐家的陵地就在南京,办起来也不大麻烦,何况家里的事从不要他操持。眼下他另有一桩为难的事,齐家的案子必定会牵连于他,罢官革职他不怕,只怕这时候昭王仍是踯躅不前。
榎夕看见他脸上深思远虑的神情,忽然笑了一声,惊动他转过眼来,“您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