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天白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是三天后——当然,这只是夸张的手法。
不过尤天白此时的确刚刚睁开眼睛,时间也的确是三天后,他躺在自己久违了的佳木斯的家里,但唯一与往常不同的是,他躺在次卧,一米八宽的床的右侧,还挤了另一个人。
而可以预见的是,此时此刻那人正在酣睡。
故事要从三天前说起,那是松原郊外的一个晚上,月黑风高,然后在五菱宏光里发生了一些事情,故事完。
尤天白对自己的思维能力深表不满,他翻了个身,试图想得再深一点。
在他跟着少爷回到松原的时候,遇到了这一路祸端的始作俑者——严国贤,而他究竟为什么这么做,又是怎么这么做的,没人知道。
凌晨的KTV之战仿佛一场大梦,尤天白吊着的心脏一直到重新见到休马才缓下来,但紧接着又疾速开跳,原因无他,老房子着火。
事实证明,人如果太久不享受高潮时刻,就会在重新点火的时候烧得过旺,然后在时候深感自己表现不佳。
当然,场所的选择也十分不佳——这是尤天白在休息站借来维修站的水管,在依旧冷风嗖嗖的三月里擦洗车座时得来的结论。
不过好在休马也没闲着,来回的水桶都是他帮着拎的,即使一只胳膊被吊在脖子上也能帮忙干活,好员工。
说回到他们的车上。当天在车里凑活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六点一过就睡不着了,下了车随便找家早餐摊,两人发黑的印堂让早餐摊的老板都没敢问。匆匆吃完早饭后,他们上路以前,休马又去看了眼他母亲。
至此尤天白才知道,休马回家真的是为了他那个不算完整的家和不算完全的家人。
尤天白收起自己多管闲事的心,靠在车上等少爷。休马再从医院里出来时,连看着他的眼睛都亮亮的。有人能在自己来时的方向等自己是件让人高兴的事情,尤天白理解,因为他再看到少爷时心情也挺好的。
坐进车里,车门关上,他们忽然得到了一条爆炸性消息。
昨晚呼啸而过的警车是源于一起匿名举报电话,举报某牡丹江市玻璃厂厂长聚众淫乱、蓄意杀人、非法拘禁,顺便举报他非法经营。
不出意外的话,举报人应该是提前逃跑的屠老五。
车载电台的主持人转接了当天KTV值班的经理,在当班经理描述着当时场景的时候,车里的两人各自看向一边,各怀心事。
总之新闻的结束,主持人只说了警方正在对此事进行调查,后续会持续关注。
尤天白当机立断又调了几个本地频道,但临近中午,本地的几个新闻台除了小品就是菜谱,没人再提那个匿名举报人的下落。
五菱宏光上的新闻频道难得的开到了晚上,他们也没再等来关于玻璃厂的下一条消息,也可能因为车已经开到了佳木斯,如此地方新闻,出了松原也不会有人再关注。
尤天白给车熄了火,看了眼副驾驶位上的少爷,他已经睡着了。
应该是药劲儿过了,休马睡得不太安生,在座椅上蜷着,被尤天白叫醒时眉头也没打开,一脸茫然。
“到了?”他问。
少爷这点就是好,没有起床气。
“上去睡吧。”尤天白把他把行李捡了捡,催他下车。
一路狼狈,他们像是残兵败将,休马迈上第一级台阶时甚至还顿了一顿,少有的病号模样。
回了家,脱下衣服,又简单洗漱了下,甚至还没等尤天白把买来的鸡汤饭端上桌,休马就睡着了。
尤天白人生的二十九年里没照顾过病号,他还上网搜索了下“受伤的人睡觉多正常吗”,在得到网络问诊独有的“准备后事吧”结论后,他给手机关了机,选择相信这小子的恢复能力。
第一天,休马醒得很早,在尤天白还没爬起来的情况下独自热了鸡汤喝,甚至还把碗筷洗刷了干净,就是在收拾的时候大概已经神志不清了,碗插在筷笼里,筷子放在碗架里。
尤天白醒来后,看着双方颠倒的碗筷发愣,接着意识到少爷醒过一回了。
他不会做饭,摸不清休马什么时候会醒,但又不忍心他挨饿,所以又下楼买了一次酱骨头炖酸菜。大概是酱骨味道勾人,在尤天白琢磨着是放在桌子上还是先收到厨房的时候,少爷就醒了,默默站在卧室门口,头发歪斜,抹了把睡到发亮的脸。
当然少爷的一条胳膊是不够他啃酱骨头的,所以尤天白全程坐在他左边,戴着塑料手套帮他拆肉。
他喂一口,少爷给自己送一口饭,他喂一口,少爷给自己送一口酸菜。
试问一个没有晚辈,未婚未育,同时性取向为男的男人怎么养孩子?尤天白感觉自己现在就在养孩子。
但少爷终究比小孩懂事,从他手里接肉也相当乖巧,饭吃完,桌子也干净。在帮着尤天白把碗筷送到洗碗池后,默默自己漱了嘴,又道了声谢。
尤天白惊异于认识这么了休马居然还在对着他一口一个谢谢,但紧接着发现,少爷又回去睡觉了。
现在是晚上五点,少爷在归家第一天总共就寝十六小时。
第二天,休马倒是跟着尤天白一起起床了,主动提出早饭煮挂面,但尤天白看他挂着胳膊不方便,提出由自己亲手制作平价替代款——桶装泡面。
两人一左一右对着两桶小鸡炖蘑菇面吸溜起来,少爷依然吃得干净又迅速,把汤底都喝进肚子后,他又回了房间。
不过尤天白今天可不会允许他就这么在床上躺一整天,在休马迷迷糊糊起床放水的时候,尤天白也进了厕所。
“给你洗个澡。”尤天白的提议言简意赅。
“啊?”休马的质疑也意思明确。
“你在床上都躺了两天了,我开过澡堂子,帮你洗个澡很快的。”看着休马还没清醒过来的脸上慢慢显露出一种抗拒,尤天白再次提议,“或者我给你送到楼下的大众浴池去。”
休马选择了前者。
虽然也不是第一次坦诚相待了,但尴尬一如既往。休马抱着膝盖坐在尤天白现场准备的塑料凳子上,看着尤天白往他头上堆泡泡。
对的,他对着镜子,能清晰地看到尤天白压根就没在认真工作,但休马没打断他,而是在等时机。等着最后一坨泡泡被托着飞上他脑袋顶时,休马即刻开甩。
结果就是把休马推出去之后,尤天白又洗了个澡。
今天天气很暖和,休马在门口边擦头发边听尤天白的骂声,窗户开着,能听到遥远的鸟鸣,只穿着短裤都不冷。所以他又敲了一遍门,让尤天白把他的其他衣服扔出来,结果又收获了新一轮的骂声。
灿烂春光里,休马回骂了一句“你脾气好烂”,骂完就跑了。
尤天白本来以为都有劲使坏了,大概少爷也好的差不多了,没想到当天洗完澡的少爷又早早躺下了,一觉睡到了第三天。
第三天,也就是现在,他们躺在一张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