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破案(1 / 2)

◎画舫◎

再过一段时间便到岁末了, 很多事情都要在年前办好才行。

“梁文谨考虑得如何了?”李自安刚从外面回来,落了半肩的雪,总没掸尽。易殊便过来帮他解开大氅的系绳, 抖了抖细碎的落雪。

这事固然是大事,不过易殊的声音倒是很平静。说起来王延邑倒是个可塑之才, 初次替易殊查郁家,便查了个底朝天。这般板上钉钉的证据,就算梁文谨的心思再巧, 也不可能让郁尚书脱身,所以说是让他考虑,但其实也只能选择放弃黔安王, 投靠李自安。

户部尚书贪污敛财牵涉众人, 梁家要是不将自己摘出来,只怕是首当其冲。梁文谨为了家族繁荣不惜投靠黔安王预谋造反, 此时事态危急, 他又怎么可能这么沉得住气。

只是多日没什么反应, 只怕憋什么阴招。

“我正要同倾之说。”李自安看了一上午形容枯槁的老头,现在终于望见自家倾之好看的侧颜,刚准备伸手摸一摸,又意识到自己的手太凉了,便无奈地收回来了。

近日太后回心转意了,虽然太子殿下还是得禁闭,不过至少可以去上朝了,现下刚下朝回来。

易殊倒是没注意到自家殿下的小动作, 他将大氅挂到灵芝云纹衣架上, 才回到李自安跟前, 不解地问道:“他做了什么?”

李自安已经将手捂热了, 他拉着易殊的手走到桌案边坐下:“他倒是很当机立断。”

易殊依言坐下,顺手将手边的茶推到李自安跟前,示意他说。

李自安低头浅尝了一口润润嗓子,才开口道:“他自己弹劾了郁苛。”

易殊皱了皱眉头,梁文谨心思缜密,就算户部尚书的不义之财和梁文谨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梁文谨只怕也能抽身而出。

不过能抽身是一回事,自己亲手弹劾,未免有些太过于冒险。

不仅得罪了郁苛,只怕在黔安王面前也落不下好。

“郁尚书没有拖他下水?”易殊皱了皱眉头,斟酌着开嗓。

都是为了黔安王的谋权篡位奔波,凭什么出了事就一个人承担,更何况郁苛也不像是那么仁义的人。

这也是李自安不解之处,他摇了摇头:“并没有。”

当时的场景李自安还历历在目,当时梁文谨的话一出,举座皆惊,李自安自然也颇为意外,但他很快将视线转向了郁苛。

在当朝的六部尚书中,李自安平日对郁苛更有好感,虽然年近半百,但脸上没有年长者的架子和高高在上,反而看谁都是慈眉善目,这在朝堂上倒是少见。

若不是那艘画舫,李自安也不可能会想到郁苛暗中居然会参与谋反这般大事。

细细回想起郁苛当时的神色,固然有恐惧慌张,但是却并没有意外。

然后便是意料之中的痛哭流涕,出言反驳,但是梁文谨给的证据将他钉得很死,当然这些证据怎么都跟梁家扯不上关系。

这场闹剧最终以郁苛被当场摘去花翎脱下官袍,然后押送至诏狱结束。

“莫非他们早已串通好了?”易殊将下巴抵在手背,很认真地思索。

李自安现在想起那个场景还是觉得荒唐,他感慨地轻点下巴:“有可能。不过我还是想不通对他而言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竟然同意让梁文谨告发自己。

太后把持朝政多年,最容忍不了官员贪污,更何况数额到了这个地步,郁苛竟还不肯说出钱财去向,这恐怕不只是他的性命那么简单的处罚了。

易殊皱着眉头,也暗道一声奇怪,莫非梁文谨还是选择跟黔安王,所以主动弹劾郁苛洗去自己的嫌疑?

不过这样只能在黔安王脱身,倒是不能跟易殊他们交差,毕竟梁文谨既然能斩断他与郁苛的联系,必然能想到易殊他们有其他证据把梁家带下去。

思来想去不如亲自问来得快,易殊望向李自安:“梁文谨呢?”

“皇祖母将他留下来了,估计是还有些细节要敲定。”李自安这才喝下方才倾之递过来的茶。

易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事,他应当会来找我们。”

无论怎么想,除非梁文谨要放弃整个梁家,不然只有投靠李自安这一条路。

所以他现在无论做什么,都是垂死挣扎罢了。

与两人料想的所差无几,棋才刚下到一半,便听追云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少卿大人到。”

易殊收回举到空中准备放下去的棋子,抬眼与李自安交换了一个眼色,笑道:“来得挺快。”

李自安点了点头,从塌上下来,稍稍整理了一番的衣裳。

近来天气愈发冷,虽然书房中暖炉足够温暖,他们也不像夏日在案几上下棋,在榻上裹着锦衾对弈,也生出几分意外的情趣。

李自安又正了正发冠,才回头对着易殊叮嘱:“外面凉,倾之在榻上等着。”

李自安走到门口的时候,追云已经将梁文谨迎进来了。

又是白雪皑皑的冬日,一身紫色的宫装衬得梁文谨神色更加狡黠,李自安并不喜欢同过于算计的人待在一起。

不过自家倾之倒是很欣赏他,便也没表露出自己的情绪:“梁少卿。”

“太子殿下吉安。”梁文谨虽然在易殊面前倨傲,但在李自安面前倒是不敢放肆,连脸上的假意恭维都收起来了,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李自安颔首,脸色缓和了些:“请随我来。”

追云识趣地留在门口并没有进来,不过还是插嘴道了一句:“殿下的书房,平时可不让旁人进,梁大人倒是来得巧。”

梁文谨嘴上道殊荣,不过看到易殊的时候骤然明白了一大半。

估计是嫌大袖麻烦,这人现在居然还穿着单薄的衣裳,若不是太子的书房暖炉够多,只怕不知冻死几时了。

恐怕也正因此太子才没有转换谈话场所,直接就带他到了‘旁人不能进’的书房。

易殊倒也没有像自家殿下所言在榻上等着,梁文谨毕竟还是堂堂大理寺少卿呢,倒也不必这般折辱他。并且越是精通人情世故的人,平日里越是在乎尊卑,他要是真在榻上等着,只怕梁文谨心里已经咒骂他千百回了。

“小梁大人。”易殊浅笑着躬身道。

“不敢,”梁文谨颇有眼色地回礼,“好巧,易侍读也在这里。”估计是知道自己理亏,梁文谨的神色可比前几次见面要平和得多。

易殊刚欲开口回话,李自安就非常平静地望向梁文谨:“不巧,我们在等你。”

易殊浅笑了一下,打着圆场,将人引至旁边的案几:“小梁大人请入座。”

几个人神色各异地齐坐一堂,梁文谨率先开口:“二位莫非在生梁某的气,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有时间不得已而为,没时间提前通信知会他们一声,实在是荒谬。

“梁大人还要合作吗?”易殊神色不变,拿起砂壶倒了一杯茶,态度平和地推了过去。

梁文谨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李自安的脸色,太子殿下一向喜形如色,现在也没有刻意掩饰不满。

再看向易殊,虽然脸上是得体的笑,但这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笑着的,所以他的笑并不能说明什么。

不过梁文谨稍稍换位思考一下,便清楚两人在想什么,换成是他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于是他恭敬地接过了易殊的茶,状似无奈地道:“我也得在最大限度争取梁家的利益。”

“那我们同小梁大人的联盟还算话吗?”易殊还是坚持前面的问题。

“自然,任凭差遣。”梁文谨依旧笑着回答,只是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不过他不爽也很正常,三人心知肚明,虽然说是联盟,实际上梁文谨根本没有谈判的资格,被证据钉死的当然不只郁苛。

只是易殊这般追问下来,让梁文谨更清楚了自己如今的处境,也算是罚他擅自行动。

不过说起来,梁文谨也有谈判的资格,他是为数不多知道易殊还在京城,甚至就在太后眼皮子底下的人之一。

想到这里,易殊突然明白自家殿下为什么一直不说话了,毕竟梁文谨下朝后有的是时间与太后独处,要是想要说点不为人知的秘密讨太后欢心,必然神不知鬼不觉。

虽然这不能给梁文谨带来什么实际的好处,但至少能解一口气。

于是借着案几的遮掩,易殊偷偷伸出手,拉住自家殿下的手宽慰地拍了拍。

毕竟他觉得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梁文谨应该干不出来,并且他现在不得不和他们绑定在一起,惹怒他们只怕没什么好处。

不知道安慰起没起到作用,太子殿下的金口终于开了:“郁苛为何愿意?”他的声音冷漠平静,其实并没有探究的意味,不过天之骄子的威严倒是显露了几分。

梁文谨很快反应过来二人清楚他的一举一动,只能无奈地道:“他总归是走到绝路了,不过早晚的事。我只不过是让他死得明白一点……”

“嗯……”易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许诺他什么?”就算知道早晚会死,但是哪有人能真正在死神面前保持镇定。

梁文谨皱了皱眉头:“他跑不了的,你们不用担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郁家可是个大家族,到哪里都很招眼。

易殊并没有被绕进去,他依旧目光平和地盯着梁文谨,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梁文谨似乎是觉得他逼得有些紧,有些不耐烦:“无关紧要的小事,我怎么可能会给自己留后患。”他言外之意很明确,既然我们是盟友,就要互相信任,他并不希望易殊这样不依不饶。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小梁大人,实话实说,你没时间跟我们耗。”易殊神色自如地垂眸喝茶。

梁文谨皱着眉头,却退无可退。

等送走了梁文谨,两人又重新回到了温暖的榻上,残棋还在。

易殊拈起一枚棋子,回想着先前下棋时的思路,随口道:“他与我想象中的不一样。”虽然在情理之中。

李自安并没有望向残局:“她不无辜。”

易殊手一顿,将手中的棋子放到棋盘上,点了点头:“我这就派人。”

……

朝廷这次清算可算是雷厉风行,不仅郁苛,一堆贪官都已经连根拔起,不过虽然并非每一个人都是黔安王一党,但是死到临头的郁苛丝毫没有出卖黔安王的意思,所有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并且在朝廷的细细盘算下来,他敛的钱财,远比易殊他们想的还要多。

不过无论他骨头有多硬,易殊总归会将黔安王这个威胁拔除,不能有任何人威胁殿下的路。

“殿下又连着忙着好几天,连带着易侍读都没好好休息。”穿着浅色宫装的宫女叹了口气,同身旁的人道。

她身边鹅蛋脸大眼睛的宫女也跟着附和道:“是啊,这么多银子姑且不提,就光是涉及那么多条命……”

第一个也惋惜地摇了摇头:“所以他们一点都不无辜,漏网之鱼也要早日捉到。”

“原以为她是并非俗人,原来是踩着血走出来……”矮一点的宫女无奈地道。

两人正欲低声再说些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彩云彩月,你俩嘀嘀咕咕什么,在这里躲清闲,我可要告诉掌事嬷嬷了。”

两人已经见怪不怪了,回头一看,果然是一身戎装的追云。虽然明知追云只是口上功夫,但是听到还是忍不住想揍他一顿:“知不知道女孩子在说悄悄话的时候要回避啊。”

追云毫不客气地摸了摸头,大咧咧地回道:“我带春桃妹妹去找易侍读,这是必经之路,我避无可避。”似乎是对自己新造的词语很满意,他还跟着点了点头。

彩云彩云这才看清楚追云身后还跟着个小尾巴,小尾巴探出头来,怯生生地道:“彩云姐,彩月姐。”

两个宫女的神色倒是瞬间变得缓和起来,其实只要不是面对着追云,她们的脸色都是很好看的。

“怎么今日往启明宫来了?”彩月年纪比彩云大,颇有大姐姐的架势,率先问道。

春桃往前走了一步,两人这才看见春桃手中还端着一个盏托,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公子最近也忙,一直在启明宫,正好我尝试着炖了些东西,给他尝尝。”

“好厉害!”彩云由衷地夸奖道。随着这一段日子的相处,她发现春桃虽然年纪比她们二人小,但是会的东西真的很多。

“那你快送过去吧,一会该凉了。”彩月笑着让了路。

春桃点了点头,便又跟着往前:“那我先送过去了。”

“送完东西就来找我们玩哦。”彩云在后面挥了挥手补充道。前几次三人见面都是在溪园,现下春桃到了启明宫,也算是她们俩人的地盘,终于可以带春桃好好玩。

春桃应声,跟着追云往前走去。

“追云真是的,也不知道帮人家春桃拿一下东西。”彩云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埋怨道。

春桃安静地在殿下等着,追云上前敲了门,听到里面的回声以后才转身对春桃说:“可以了,进来吧。”

这几日实在是很忙,易殊眼下稍稍有些青黑,见到春桃进来,两人商量的话停了下来,易殊揉了揉因为写字太多而酸痛的手腕,道:“怎么来这里了?”他的声音很柔软,这个问句也并非指责,只是春桃很少往外面走,现下居然放下了胆怯。

“煲了汤,公子一会尝尝。”春桃小心翼翼地将盏托放在旁边空着的案几上,“那我就先不打扰你们了。”

“嗯,待忙过手头的事情,就带你好好出去走一走。”易殊很认真地道,只是近日的确忙得抽不开身。

春桃应了声好,便慢慢踱步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