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曾是人间客(2 / 2)

明月渡剑 薄月栖烟 3414 字 6个月前

她无奈道:“都四年了,这江湖上便无新话本?”

少女木然道:“有是有,但这两年的纷争也多与那鬼主玉棺有关,那宝物一日找不到,大家便一日忘不了小师姨那一剑。再者说,我们小门小派,来武川城在旁人眼里便好似乡下人进城,他们自然要捡传奇的说。”

正说着,外头也有人不忿——

“我说老头儿,当年那场乱事的后续,江湖中早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有什么值得拿酒换的?”

“是啊,当时年长些的都去了万灵山,那妖女用尽最后一点内力破了断魂台,自己坠崖死了,还害死了好几个想拿住她的年轻同道,足足十日后,她的尸首和太阴剑才在山崖下寻见。她被悬在万灵山枭首示众五日,后来与其他魔教妖孽一并烧了,说是挫骨扬灰都不为过,这还需予你秋月白才能听完?”

白胡小老儿哼道:“但两位少侠当知,彼时寻到那妖女尸首时,可都烂的看不清人样了,再者说,这几年鬼主玉棺的线索不少,可终究谁也未找到,总不至于……嘿嘿,总不至于咱们郑盟主真知道下落吧……”

“不得胡言!尸首烂了,太阴剑总不会烂吧?那是她师父所赠天下第三的名剑,云崖派的人可都认得。至于鬼主玉棺,自是被她偷走后给南宫霁了。虽说后来南宫霁也死了,但当日她放走的可还有魔教长老傀蛊翁——”

说话的年轻人头戴金冠,背覆长弓,乃金弓门大公子赵祈,他本说的兴起,但“傀蛊翁”三字一出,他话头骤断,茶肆内外亦是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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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乾元二十七年二月初八,武川城虽在岭南,但因这年冬天异常严寒,哪怕已入二月,肆外北风仍夹带冰雪之气。

而“傀蛊翁”三字,显然比这北风更令众人胆寒。

茶肆位于武川城外,内外坐了二十来人,只看袍服与兵刃,便能认出是金弓门、飞龙堂、神拳门、长威镖局等岭南几派门人,他们先沉默,后握紧武器,再过一息,又视线乱瞟向茶肆各处,鬼祟忌惮,像是怕四周藏着什么索命鬼魂。

“这次犯下连环灭门案的赤衣傀仙,一定与傀蛊翁有关!”

赵祈鼓足勇气拍案而起,又道:“四年前他被咱们正道重伤,这次定是他带着徒子徒孙回来报仇,他想先拿咱们岭南十三门开刀!!”

一旁长威镖局总镖头齐万里也道:“先血洗千翎门与铁掌帮,又灭青竹帮,这三门加起来死了百多人,这等邪性狠毒,除了魔教妖人作乱确无第二种可能,更别说,纵活人傀儡行凶,本就是那傀蛊翁成名邪术。”

见满堂凝重,他又道:“不过咱们也不必担心,如今有洗剑阁主持大局,咱们定能将那妖女和傀蛊翁这样的魔教余孽一并铲除!”

马车中的薛婵歪着身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月前的正月初五夜,武川城外的千翎门邀铁掌帮聚会之时被同一人血洗,有幸存者瞧见,那行凶之人乃是个红裙墨发的妙龄女子。

此女不使刀不用剑,而是操着银线鬼头针,纵活人为傀儡,一夜之间,灭了两帮主力五十多口,据千翎门活下来的小公子说,他亲眼看见那妖女控着自己亲哥哥杀了自己父亲,他哥哥一剑又一剑,活活刺了他父亲三四十剑才将其杀死。

纵子杀父,简直反悖人伦毒到极点,更别说还有那么多帮众死于非命。

此事一出,不仅岭南,整个江湖都为之震动。又因那女子控活傀儡的身法利落曼妙,似舞姬起舞,传来传去竟传出一个“赤衣傀仙”的别号。

而谁也未料到,仅仅十日后的正月十五夜,据此地五十里的青竹帮也被屠灭。

青竹帮以收养孤寡乞儿立派,仁名远播,这一次,那赤衣傀仙大开杀戒,竟连帮中三五岁的幼儿都未放过,实是人神共愤。

岭南十三门素以洗剑阁为尊,出了这等连环灭门惨案,阁主凌千山立刻召集诸派共议诛邪追凶事宜,眼下几派齐候在此,正是在等洗剑阁之人接应。

见薛婵神色复杂,少女幽幽问道:“小师姨,你在想什么?”

薛婵似笑非笑的,抚了抚她发顶道:“在想我是不是得去普渡寺拜一拜,怎么过了这几年了,我还是动不动就要替人……”

“看,洗剑阁的人来了!”

话音未落,马车之外嘲哳起来。

薛婵闻声朝北望去,果见城内有五六个靛青袍、金玉剑的年轻弟子策马而来,他们一路疾驰,道上百姓敬畏避让,待驰出门洞,茶肆内的江湖人士也出来相候。

看清领头之人,薛婵危险地眯起了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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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久等了,在下洗剑阁凌景和代义父迎诸位入城!”

凌景和二十来岁,宽眉方额,声若振玉,勒缰后只在马背上抱拳行礼,到场的几派人士随之还礼,并不以为忤。

见了一圈礼,凌景和看向茶肆外的马车。

这马车青帷宝盖并不起眼,车檐下却挂着书有“百药”二字的木牌,他催马上前,“马车里的可是百药门白门主?”

待到车窗前,凌景和愣了住。

马车里坐着二人,靠近车窗的是个双十之龄的年轻女子,此人着海棠纹红裙,披月白竹枝纹斗篷,墨发如云,身段挺秀,但她不知为何戴着张精巧的白玉面具,将大半张脸都遮了住,虽看不清样貌,但只瞧那双秋水盈盈的眼睛便叫人神之为夺。

“百药门白蓁蓁,身有残疾不便见礼。”

凌景和正瞧着薛婵,冷不防薛婵身后的雪衣少女开了口。

他看过去,便见白蓁蓁十二三岁模样,五官秀美,尚余稚气,可她通身素白,连发髻上都带着一朵白兰,更令人不适的是她面上毫无血色,双眼亦黑洞洞的,再加上阴沉语气,鬼气森森的让人心底发毛。

凌景和意外道:“怎是白姑娘——”

白蓁蓁道:“父亲母亲有事在身,我代为前来。”

凌景和便又看向薛婵:“这位姑娘是?”

薛婵这时已是一派潇洒大方,含笑道:“凌少侠有礼,在下薛婵,是我们小门主的针道师父。”

凌景和暗暗奇怪,白蓁蓁的父亲乃是有“玉面寒针”之称的百药门门主白若寒,怎么会找这样一个年轻女子为针道师父?

他盯着薛婵的面具,“姑娘为何不用真面目示人?眼下多事之秋,在下不得不生疑。”

薛婵并不见怪,抬手便将面具掀了下来。

凌景和面色一变,不远处的各派门人也发出一声轻呼。

只见她面上竟生着好大一块红斑,那红斑血脉隐现,凹凸不平,自左眼延至右腮,便是有再好看的眼睛,也实是丑的吓人。

薛婵款款将面具戴上,叹口气道:“凌少侠的担忧是对的,只不过我面上胎记骇人,行走在外总不好吓着大家。”

薛婵摘得洒脱,可那语气透着遗憾,一双眸也会说话似的,直让凌景和生出歉意来,他忙抱拳道:“姑娘莫怪,是凌某冒犯了。”

言毕,他转身对众人道:“义父正在阁中等候,请诸位随我入城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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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马车走动起来,白蓁蓁哼道:“好大的威风!”

薛婵道:“洗剑阁不仅在岭南为尊,更是武林六大派之一,阁主凌千山只一个女儿,这凌景和是其收养的义子,在众人眼中乃半个少门主,自与寻常弟子不同。”

洗剑阁立派百年,门中“破云剑法”与“洗魄诀”精妙绝伦,更以铸造天下名刀名剑为己任,所有入门弟子需先学铸剑,后授剑法。因治学严谨,重铸剑苦修,不仅为江湖人敬重,便是在朝野百姓之中也名望极佳。

而彼时朝廷因应对外敌自顾不暇,从十多年前起,各处州府便由武林诸派一同辖制,寻常百姓官府管治,一旦牵涉武林中人,便由各地名门大派出面查办,江湖规矩与朝廷律法并重,多年来相处甚安。

马车入城,武川城坊市棋布,繁华如织,实无愧岭南最富庶之名,有洗剑阁弟子在前开路,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城东洗剑阁住地而去。

行过五六里民坊,远远便见一座屋脊连绵的庄园蔚然伫立,其楼台多用金白之色,阴天也辉煌耀目,走得近了,方见正门乃白玉雕成,额高三丈,两侧墙柱雕刻天下十大名剑名刀,越显的威势迫人。

然而领头的凌景和过正门不停,直向东北方向的后门而去,一行江湖人士不解,心想这凌千山总不会连走正门的待客礼数都不懂吧?

白蓁蓁忍不住道:“这是在弄什么玄虚?”

薛婵安抚地拍拍她手背,不多时,凌景和果然在洗剑阁后门外停了下来。

“诸位前辈同道,义父在此等着大家,有请——”

见真是让走后门进,几派门人自有不快,然洗剑阁在岭南地位超然,他们这些依附者也只好客随主便忍了下来。

这边厢,薛婵起身钻出马车,由驾车的福伯将白蓁蓁抱了下来,这一下马车,方见白蓁蓁双腿残疾,竟要靠轮椅行走。

其他人徐徐进门,薛婵推着白蓁蓁走在人群最后。

“洗剑阁待客之道倒是特别。”

她语声轻快,似叹似讽,然而刚进门没两步,一阵倒抽冷气声在前响起,前头数十人也不知看到什么,竟纷纷僵立不动——

薛婵纳闷地从人缝中看出去,这一看,连她也瞪圆了眼。

这是一座广阔可跑马的演武场,阴郁天光下,一旗旗白惨惨的缟素灵幡正随风飘荡,灵幡之下,是二十来个披麻戴孝的哭灵人,哭灵人身前,竟骇然停着百余具焦黑难辨、姿态各异的死人尸体。

这些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密密麻麻摆满武场,凄哀的悲哭声中,灭顶的惊悚之感让一众江湖来客失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