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曣在她这接受了一番岗前培训后就到文华殿“实习”去了。偶尔程纤月问起来他也回答说在那边不错, 能听到很多朝廷上的事。尤其是这几天, 他还出宫去了程家一趟。他去程家也不是纯过去探望, 而是去了乡下的农田打听佃农和税收的事情, 貌似是户部那边的有了动作, 他要下基层了解情况。
程纤月心想这就对喽。
完了等他回来, 程纤月问了几嘴外头的事, 接着询问起了程家, “前不久你郭罗妈嬷腿疼,我叫太医过去诊治开了药。现在她的腿如何了,可好些了?”
弘曣道:“郭罗妈嬷说好多了,原先疼的不能走, 但现在贴了膏药已经能下地了。就是瞧着走路颤颤巍巍的,要拄着拐杖才行。”
程纤月叹了口气:“往后你多带着你弟弟和妹妹过去看看他们。我在宫里实在不好叫他们进来,没得折腾。”想了下又说:“这两年也不知道你舅舅怎么样了,哪天问问你阿玛,什么时候把你舅舅调回来。这样你郭罗玛法和妈嬷也有人侍奉。”
弘曣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册页折子:“这是郭罗玛法和郭罗妈嬷给我的。说上头记的是近来找郭罗玛法的人,让我带给额娘。”
程纤月接过来扫了一眼,“有几个跟你郭罗玛法的关系比较好,长年累月的时不时的就会拜访你郭罗玛法,跟他下下棋赏赏画。”
弘曣道:“有件事儿子想跟额娘商量。儿子已经长大了,现在又学着参政议政。有些事涉及到宫外,儿子不好亲自去做。虽然可以派遣身边的哈哈珠子,但只听信一家之言怕有失偏颇,所以想要收几个在外的行走的奴才。”
这话的意思是从程家相识的人里找了。程纤月琢磨了一下,觉得也好。都说日久见人心,这么些年没见什么利益也依旧愿意到程家去的人应该也有几分真心,提起来倒也可以。点头道:“那册子你就自己拿着吧,说实话额娘要这些只不过是瞧瞧,也没什么大用。你能想怎么做就做吧,将来你娶了福晋不出几年就要开府,到时收用的奴才只多不少,现在只当是提前练手了。”
过了一会,她又问:“这次去外头探查农田可还顺利?你才到文华殿多久啊,这就学着干实事了,看来你两个哥哥确实对你不错。”
弘曣的眉眼垂了下来,轻声道:“大哥关注我的学业居多。这次户部那边的事是二哥提起来我才知道的。之后我特意问过了师傅,师傅说纸上得来终觉浅,建议我去外头看看。”
程纤月愣了下,良久笑容浅了些,轻声道:“原来是这样。”看弘曣神色淡淡,她缓和了语气柔声道:“弘曣,这件事上额娘希望你不要多想。你阿玛就你们几个儿子,所以他盼着你们兄弟几个感情好。你大哥兴许是觉得你年纪还小,觉得你还是多读些书比较好吧。”
再说下去就有找补的嫌疑了,所以她也就不继续说了,转而道:“好了,你出宫一趟想必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可是等弘曣行礼退安后,程纤月却担忧的蹙起了眉头,许久之后她还是没忍住长长的叹出了气。
都说以小见大,见微知著,难倒弘晳提防弘曣已经提防到这种程度了吗?她想。
弘曣从永寿宫出来走在回后头的路上,先是琢磨册子上有哪些人可以用,想着改天再去程家一趟见见人。但走着走着,他的心思就想到别处去了。
弘曣现在已经知道弘晳不喜欢他了。以前小的时候他还没那么觉得,只觉得弘晳对他比较冷淡,不过那个时候弘晳一心扑在读书上,对谁都挺高高在上的,所以他从没把弘晳的态度放在心上。但是这几年,他已经明明确确感知到了弘晳对他的厌恶。
有时候弘曣挺不明白的。你到底是因为什么这么厌恶我?这些年明明阿玛对我们一视同仁。而且论起功课,阿玛更看重你,每回询问他们课业也都是先过问的你。如此,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是我对你还不够恭敬尊重吗?还是说你是因为我额娘格外得宠的缘故所以对我多有提防?可要是这么说,为什么二哥对我不像你对我那个样呢?
想到这些让人心烦的事,弘曣的眼睛里一片深沉。先前宫里的氛围什么样他不是不知道,只不过他不愿意想这其中有没有弘晳的手笔。可现在,这种如鲠在喉的事确确实实的发生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明明皇阿玛借着丈量土地的事让他们写一写自己对于土地和税收的见解,可这件事弘晳却一点都没跟他讲。要不是二哥弘晋跟他提了起来,他都不知道。如果他不知道不曾写文章递上去,那皇阿玛会怎么看他呢?皇阿玛会不会觉得他懈怠,会不会觉得他不堪大用?
弘曣垂背着手慢慢的走着,不多时来到了乾东五所。这边头四所是皇子们居住的地方,弘曣的住处在中间,前头是弘晳和弘晋的住处后头住的是弘晁。他眺望着头所的位置,暗暗的想:大哥,我从未想过同你争,可你为何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呢?难倒皇阿玛对我们诸多团结友爱的教导,你都视而不见的吗?
——
是日,弘晳从养心殿走出来,待回到文华殿后,他没忍住红了脸。方才在养心殿内,皇上说弘曣交上去的文章有理有据,夸他教授幼弟学识教的好,让他以后关于朝堂上的折子不要吝啬给弘曣看。他当时就明白皇上这是在敲打他,敲打他不要藏私。
刚刚的情形回忆起来,弘晳的脸不由得涨的通红。可是他却振振有词的对自己说:他并没有做错,他也不觉得自己有错。弘曣才多大啊,他在弘曣那个年纪时也在读书,所以他让弘曣继续读书有什么不对?没有什么不对!
弘晳运了半天的气,脸色逐渐恢复如常,继续想:再者,他并不能毫无顾忌的将折子给弘曣看,他做不到。
想到这个,弘晳内心犹如沸水一样激荡。他不明白皇上为什么那么偏爱弘曣。他娶亲娶的晚,参政议政也晚,好不容易早弘曣一步接触朝堂,结果没两年的功夫弘曣就赶上来了。
弘曣拥有的比他多太多了。后宫有贵妃这个额娘就不说了,今年还被指了婚。弘曣的母族以军功发家,如今又多了个出身军功勋贵的妻族。他对弘曣如何不忌惮呢。所以他更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弘曣继续在朝堂上如鱼得水。
此时,弘晳的哈哈珠子李长宁从外头走进来说道:“主子,端午的节礼已经送出宫外去了。”
弘晳呼出一口气看着自己的这个表哥。他原本的哈哈珠子都没什么家世,之后他就把这位表哥召到了身边。果然这位表兄比其他哈哈珠子好用多了,在外办事也干净利索。最主要的是,这位表哥跟他的额娘一样向着他,这就很难得了。
弘晳道:“你受累,一会下去领赏。”
李长宁利落打千笑着道了一声是。
过了一会,弘晳又说:“这几本折子一会送与三阿哥。”
李长宁神色一变。若说宫里头他最盼着谁好,那必定是大阿哥,但要论宫里他最恨的,一个是贵妃另一个就是三阿哥了。那程家算什么东西,如何能跟他们李家比。明明他的姑母伺候皇上伺候的最早,也给皇上生了个大阿哥,可不想竟然被贵妃后来者居上。他们家的风头全被旁人抢了去,他们李家如何肯呢?所以他们能指望的就只有大阿哥了。
李长宁轻声劝道:“主子,您对三阿哥何必这般上心?三阿哥越是出众,您的处境就”
弘晳打断了他的话:“皇阿玛的吩咐我不得不做。”良久,慢条斯理的解释说:“都是些不太要紧的折子,先让他看看拿小事练练手。”
李长宁这才放下心来,眉眼低垂着回答:“是了,三阿哥毕竟年轻,许多事哪里是一蹴而就的。有句话叫做积微成著,望三阿哥能明白您的苦心。”
弘晳为自己的决定开心了不过几天,就迎来了一个噩耗。这天晌午,皇上身边的奴才前来文华殿看赏。弘晳很是疑惑,因为以前但凡是赏赐,奴才都会先来他这边,怎会先去了弘晋那?不等他想明白,只见来送赏赐的太监从对面出来,紧接着就走了。
弘晳因为这种变故感到一阵心惊肉跳,忙叫人去打探。过了一会他的太监得禄小心翼翼的回话说:“奴才打听着了,皇上因为二阿哥对三阿哥多有提点所以赏了二阿哥一些笔墨。”
弘晳不可置信:“弘晋提点弘曣?”他们俩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再一想,上次他瞒着弘曣的事,弘曣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
弘晳不自觉的看向对面,正看到弘曣脸上带着笑一溜烟的快走进了屋内。弘晳眼眸一缩,感觉自己受到了一股浓烈的背叛。
这时一个念头突兀出现在脑海中:
弘晋难倒弘晋是在以刚直有爱取信皇阿玛吗?是什么时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弘晋跟以前不一样了呢?
第167章 皇子落马 今年的秋天来的比较早,才八……
今年的秋天来的比较早, 才八月出头天就凉快下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整个夏天呆在屋里太闷了,最近这阵子孩子们特别喜欢去外头跑马。前几天茉雅奇跟弘晁拉扯了好些人在那边举办了个比赛,女孩们一组, 男孩们一组, 在景山那边热热闹闹的赛起了马。之后听说弘晋和弘曣也过去凑了热闹, 好几场比赛他们也都上了场。
程纤月就乐意听这种热热闹闹的动静, 更别提还是孩子们乐乐呵呵的事,故而心情特别的美丽。但是美丽的心情却没有持续多久。
这天下午,大概四点来钟, 程纤月正在御花园散步。她最近总觉得自己浑身懒洋洋的, 就想着逛一逛御花园。反正御花园也不咋大,溜达玩一圈散散步正好回去,省的每天不挪动身子骨都觉得僵。
程纤月就这么溜达着溜达着,谁知打远处有个小太监疾步而来, 不多时离她还有三两步的时候噗通一声下了跪。
程纤月定睛一看才发现来的竟然是弘曣身边的伺候的, 不免疑惑:“怎么了, 可是弘曣到永寿宫请安去了?”
小太监趴在地上声音喘了口粗气, 紧接着仓惶呜咽的回话道:“主子, 我们主子落了马, 刚刚才被抬了回来。”
“你说什么?!”
小太监继续道:“今个午后三阿哥约着二阿哥去景山跑马, 结果半路上马匹不知怎得发了狂, 所以两位主子, 两位主子”
他的话还没说完, 程纤月就觉得自己阵阵头晕目眩。身后若蝶等人赶忙把她搀扶住了,惊声道:“主子!”
程纤月捂着胸口缓和了好一会,反应过来后哑着嗓子说:“去,去乾东五所!”旁边林全安赶忙着人传轿, 一行人抬着程纤月往乾东五所那边赶。去到弘曣的住处时,只见里头太监宫女面色慌张的进进出出。程纤月的脚下一歪,紧接着推开了众人往屋里头冲。
还不曾进屋,她就慌张的喊:“弘曣,弘曣”
“额娘,我在,我在这,您别担心。”弘曣赶忙拨开了问诊的太医回答。
程纤月进到屋内,看到一群人围在弘曣身边。他赤裸着上半身,袍子撩了起来,小腿处的裤子也上卷了半截,此时太医正在给他的胳膊和小腿上缠纱布。
程纤月一个箭步冲上去,避开了他伤着的两处,捧着他的脸四处打量。只见他的头发已经乱了,脸上也灰扑扑的,额头处还蹭掉了块皮,白色的药粉和红色的血迹混合着,格外的惨烈。
她看着弘曣这个样子顿时眼泪哗啦啦的往下掉。既心疼他糟了祸,又庆幸他还好好的活着。
弘曣安慰道:“额娘,我没事。这些都是擦伤碰伤,太医说没伤到骨头。”言语间顿了顿,格外担忧的看向外头:“额娘,您先替我去看看二哥好吗,他也伤着了。”
程纤月:“弘晋?”
弘曣点了点头,“今天二哥跟我一起跑的马,两匹马都”被人动了手脚。回忆起刚刚的事情他简直是心有余悸,脸色愈发难看起来。那时因为马匹实在控制不住,所以他才会选择跳马,之后弘晋有样学样也跟着跳了。后来他们就都被抬了回来,他还不知道弘晋怎么样了!如果如果弘晋有什么事,他绝对不会原谅自己。
程纤月不放心的打量了他好一会,最后才道了声好,转而去隔壁看望弘晋。刚进门就听见里头阵阵的呜咽声。进来后发现静妃林佳氏和二福晋都在,两个人守在床前哭泣垂泪。
这时太医上前禀报道:“方才微臣替二阿哥细细看过,二阿哥最严重的当属右小臂,已经骨折。其他地方微臣也看过,好在并不严重。”
程纤月快步走过去关心的问:“二阿哥的骨折能治好吗?将来能恢复如初吗?”
太医回答说:“回贵妃娘娘的话,只要二阿哥不挪动静心养病,右手手臂会好的。”
程纤月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可是看到冲她行礼的林佳氏和二福晋,她突然生出了愧疚,一时间不知道该对她们说什么。过了一会,程纤月和林佳氏去到了对面隔间。看着林佳氏哭红的眼眶,程纤月愧色更加,冲着林佳氏俯身行了礼。
“林姐姐,抱歉实在是抱歉”她不知道弘晋有此灾,是不是受了弘曣的连累。
林佳氏看着行礼的程纤月嘴唇动了几动,最后把她扶起来说:“贵妃何必道歉,该道歉的实在另有其人。”深吸一口气问:“三阿哥可还好?”
程纤月含泪冲她点了点头。
林佳氏道了声幸好,接着给她下了跪。程纤月心中一惊,托着她的胳膊不让她跪下去。林佳氏抬起脸来与程纤月对视,眼中悲切又充满了恨意,重重的说:“嫔妾自知人微言轻,但请贵妃娘娘不要放过罪魁祸首。”
程纤月心中的恨意也被勾了起来,狠狠的咬了咬唇说:“哪怕是姐姐不说,我也绝不会放过她。”有种冲着大人来,别动她的孩子!
待程纤月走后,林佳氏擦了擦眼泪回到里间的床边,此时二福晋正在给弘晋喂药。弘晋看到自己额娘走了过来后药也不喝了,说道:“额娘,您不要怪三弟,三弟的马也受了惊。要不是三弟指挥着我跳马,那马就把我甩下去了。是因为我落地的姿势不对,胳膊才会折的。太医说了,养几个月就会好的。”
林佳氏看他都这样了还顾念着旁人,心中又软又苦,“额娘怎么会怪三阿哥呢?额娘怪只怪那个冲你们下手的人!”
弘晋还不曾想过这个问题,听见这话就是一愣,片刻后没忍住打了个寒蝉,眼睛睁的大大的,摇着头道:“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他话没说好一下咳嗽了起来。二福晋忙把汤药碗交于宫女,伸手给他顺气。
林佳氏道:“好了,你别想那么多,专心养病。外头的事外头的事不用你操心。”她把汤药拿过来,坐在床边上继续给弘晋喂药。等药喂完,她又拉着二福晋的手拍了拍嘱咐她好生照顾着,然后才离开。
只不过在回去的路上,林佳氏却攥紧了帕子,恶狠狠的看向咸福宫。她想,她和弘晋多年来谨小慎微,不出头也不得罪人,但即便这样还要受此大祸。李佳氏、大阿哥,你们实在是欺人太甚!
养心殿内,程纤月磕头叩拜,迟迟不肯起身。
方才她一路叫人疾驰来到了这里,进来后礼也不曾行礼,颤抖着嘴唇跟他说起了弘晋和弘曣马匹受惊之事。却不料胤礽回答她说:“朕已经知道了,太医也向朕禀报了,说弘晋和弘曣只要修养都会无事的,你暂且安心。”
安心,她如何能安心呢?
程纤月听见他这么说心都凉了半截,甩开了他的手跪下道:“妾身请您为二阿哥和三阿哥做主。”
胤礽将她拉了起来,“朕已经命人捉拿了御马监的人,相信不日就会有结果的。”
程纤月慢慢的抬起头来,紧紧的盯着他看:“不管查出来是谁,皇上都会替两位阿哥讨回公道吗?”
胤礽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却没有回答。
程纤月追问:“会吗?皇上会的,对吗?他们是你的儿子啊。”你不能不顾两个儿子的性命去包庇另一个!不能因为皇家不能有手足相残的名声就包庇罪魁祸首!
胤礽闭上了眼,良久后说:“事情还不曾有定论。”再次睁开眼道:“朕一定会查清此事的,一定。”
程纤月缓缓的将手从他的掌中拿了下来,俯身叩拜:“妾身等您为替两位阿哥做主。”
七日过后,阿哥落马案终于有了结论,慎刑司那边的人将御马监上上下下审了个遍,但最后幕后主使是谁一点都没查出来。是的,没查出来。只知道是个叫小亮子的太监最后碰的马鞍,而马鞍之中被塞了银针。
程纤月看着胤礽带过来的折子冷笑了一声,转而问道:“这些供词都是真的吗?”
胤礽道:“小亮子咬舌自尽,其他人受尽酷刑招的也都跟此事无关。”他看着程纤月好言好语的劝道:“朕只恨自己梳理紫禁城这么些年不想还是留有疏漏。但你放心,朕向你保证,这样的事再不会发生。”
程纤月喃喃道:“其实皇上知道谁最有嫌疑,不是吗?”直直的看着他说:“谁最能获利谁的嫌疑就最大!”谁最盼着弘晋和弘曣都出事呢?答案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要是这事真是弘晳做的,那么他就该为此付出代价。要说弘晳对此事并不知情,那做这件事的人也一定是盼着弘晳继位大统的人。所以不管是不是弘晳,他都脱不了干系。
她都明白的事,没道理他会不知道!
“纤纤。”胤礽加重了语气,“我知道你心中难受,可你不要逼朕。”
程纤月诧异的默默的看着他,突然满脸痛苦的说:“皇上,你放我们母子走吧,放我们走吧。”越说情绪越激动起来,“让我们去蒙古、去西藏、去台湾,甚至让我们远渡重洋,都可以!你放我们走吧,放我们离开。”
程纤月一时间泣不成声。
她想她不要在这里了,她在这个朝代生活了快半辈子,她为了活着接纳了紫禁城的诸多规矩,这么些年谨小慎微战战兢兢,忍受着各种各样的委屈往肚子里咽。没关系,谁叫她命贱呢,谁叫她没投个好胎呢。可她的孩子不能跟她一样,因为他们身上留着的血液有一半都是皇上的。
如果都这样了,还要承受各种各样的谋害却要忍气吞声,那么他们凭什么叫面前的人一声阿玛,叫她一声额娘?
倘若是天灾倒也罢了,毕竟世事无常。可这是人祸啊,这叫她如何能接受这种“无头悬案”。
所以她什么都不要了,不要胤礽如同裹着砒霜的糖块那般的宠爱,不要光鲜亮丽的贵妃的头衔。她什么都不要,她要她和孩子们好好的活着,要孩子们不受任何威胁的活着。
所以,让他们走吧。不管去哪,总比在紫禁城强!
第168章 兄弟离心 胤礽沉着一张脸从永寿宫出来……
胤礽沉着一张脸从永寿宫出来回到了养心殿, 坐下后深吸了一口气。这时底下人谨小慎微的过来奉茶,胤礽瞥了一眼炕几上的茶杯,将手重重的放在了茶盖上。
他想, 他不相信这事是弘晳做的。不管怎样, 弘晳始终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儿子, 他不相信自己的儿子会做出这种残害手足的事。而且这件事实在是太明显了, 看似是害弘晋和弘曣,但一下将他年长的阿哥全都拉下了水。
胤礽心头突然涌上了岩浆般的火气,烫的人心头疼痛难忍, 一个抬手将茶杯扫落了下去。咔嚓一声, 热茶和碎瓷砸了满地。
是谁?他想,是不是宫里残留了逆臣贼子的人。他们这么做是不是在挑拨他和弘晳的父子之情,是不是想要挑起皇家争斗,是不是要让他们父子相残手足相杀!
胤礽眼中一片深沉。
你们做梦!朕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良久良久, 他突然开口:“传令下去, 将紫禁城上上下下服役满五年的宫人全部放出。东六宫太妃处, 已出宫的太妃留下来的人遣散出宫, 未出宫太妃处的人也尽数换掉, 一个不留。”
景顺从刚才起就屏气凝神, 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现听到了皇上的吩咐赶忙上前来行礼道:“嗻。”
胤礽长长的吐出一口, 闭上了眼睛继续道:“另着人盯着外头。”言语稍顿, “尤其是李家”
程家虽然也要盯, 但他对程家还是放心的。主要程家只有两个老人在,顶梁柱程业兴人还在江宁,牵扯不到京中。而李家
提到李家,胤礽不可避免的又想到了弘晳。那些盘缩在暗处的人一定在打着捧新君上位的心思。弘晳作为皇长子, 在一众皇子之中的确更能成为他们的目标。只不过弘晳在宫内,那些人明面上想搭也搭不上。但李家不一样,李家在宫外又是弘晳的外祖家,他们拉扯不上弘晳就一定会去拉扯李家。
胤礽一瞬间攥紧了拳头。
李家他们会不会受不住这种拉拢?也是,自他登基之后李家并未得到多少好处。可他们也不看看他为什么提拔程家,要是李家也出来个有用的,他也不会吝啬。但要是李家觉得自己家出了个妃子出了个皇长子就能飞黄腾达,那是在做梦。
胤礽缓缓吐出一口气。若是李家忠心,必不会受人挑唆。但要是李家不忠,那拿来做那个鱼饵正好。
所以就让他看看,看看有哪些人会上这个钩。待到收网之时,他这个渔夫一定要将他们开膛破肚以消怒火。至于弘晳
他希望弘晳能经受住这个考验,始终站在他身边,不要被他们给祸害了!
文华殿中,弘晳也在厉声询问李长宁。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人,横眉冷竖的问:“这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或者是不是李家做的?你给我如实招来!”
李长宁最近高兴的不行,没想到今天会受到大阿哥这样严厉的询问。他赶忙回答:“大阿哥,奴才敢以性命起誓,此事跟咱们绝对无关。”
“当真?”弘晳拧着眉紧紧的盯着他,不确定的问。
李长宁壮着胆子抬起头来与弘晳对视,信誓旦旦的说:“此事真的不是奴才所为,更不是娘娘和家里所为。主子,奴才不敢欺瞒。”
弘晳这才松了一口气,垂下眼去疑惑的低声道:“那到底是谁?”谁会做下这样的事。要是被查出来会不会牵扯到他呢。他该怎么去跟皇上自辩?皇上会信他的话吗?但不管怎么样,他这个皇长子身上不能有一点污点,更何况还是这样令人唾弃的手足相残的名声!
李长宁小心翼翼的从地上起来,“主子,奴才听说涉事的太监已经死了。所以是谁做的想必是查不出来了。”压低了声音说道:“奴才以为,是谁做的都不重要,总归是在替咱们扫清障碍。”管干这事的是谁呢,总归挨不到他们就行了。也就是二阿哥和三阿哥命大。当然,他也不是盼着他们都没了,但要是能缺胳膊断腿也好啊。继承大统的总不能是个残废吧。
弘晳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个表哥属实愚蠢,呵斥他说:“关键是皇阿玛会怎么想!”更关键的是,弘晋和弘曣都是轻伤,都没什么事,这算哪门子的扫清障碍。不过这么一来,想要拿此事来向他邀功的人估计是不会冒出头来了。
此外想到弘晋,弘晳心中有些许的愧疚。他想弘晋是受了弘曣的连累,是受的无妄之灾。不过又觉得弘晋素来胆小,经过此事应该会远离弘曣了吧。过了一会他回过神来说:“挑些上好的药材送到二阿哥处。三阿哥那也送些。”
乾东二所,三唐从屋内出来,好生的将弘晳身边的太监得禄送了出来。三唐脸上挂着笑,递了一块银子塞到他的手上说道:“魏哥哥来一趟着实受累,这是我们爷赏的。”
得禄哎了一声:“大阿哥对二阿哥那可是手足情深,知道二阿哥落了马亲自从库房挑了这些上好的药材送过来。大阿哥嘱咐,要二阿哥好生养伤。”
三唐点头哈腰的说:“是呢,不得不说大阿哥可真是关心咱们二阿哥。”眼看着到了门口,三唐伸出了手道:“奴才还要回去伺候主子,不能送哥哥了,您请您请。”
等得禄出了门,三唐的脸色突然一变冲着外头狠狠啐了一口。他是从小跟在二阿哥身边伺候的人,对二阿哥可谓忠心不二。这次二阿哥落马,三唐背地里不知道诅咒了多少回罪魁祸首。在他眼里,这事跟大阿哥绝对脱不了干系。大阿哥遣人送药材来就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三唐心里气啊,气的同时还替他们主子感到委屈。二阿哥可是从小就跟在大阿哥屁股后头的,多年来始终以大阿哥为先。可你大阿哥害三阿哥就罢了,怎么能对他们主子下手。多年的兄弟情谊啊,你怎么能,怎么忍心?
三唐在心里打抱不平了半晌才转身回到了屋内,进来后就见他们主子呆呆的坐在炕榻上。三唐低着头道:“奴才将人送走了。”
弘晋嗯了一声,过了一会抿了抿唇问:“三唐”
三唐抬起眼来:“奴才在。”
弘晋满心的疑惑不知道跟谁倾诉,低声道:“你说”可话刚开了头,他就讲不下去了。说什么呢,说这事到底是不是大哥做的?弘晋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越想就越觉得难受。
大哥,如果不是你,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三弟伤成那个样子都叫人抬着到我这里来致歉。可你的住处与我不过一墙之隔,你为什么不来看我呢,难倒是不敢见我吗?
弘晋闭上了眼不敢继续往下想了。三唐眼瞧着他们主子神情低落,心里急的跟什么似的。不过好在来了个救星,忙不迭的说:“主子,福晋过来了。”
弘晋愣神的功夫,便看二福晋赫舍里氏带着食盒走了进来。
赫舍里氏行过礼后将食盒打开,里头炖的是骨头汤。她道:“眼瞧着快要用午膳了,我想着爷先用些汤,特意叫膳房炖了好几个时辰。”
弘晋对二福晋这样的体贴觉得很是暖心,喝了两口汤说:“你辛苦了。”
赫舍里氏摇了摇头:“不过是盯着他们炖汤罢了,只要爷能早日康复,这点子辛苦算什么。而且不光是我,还有额娘,还有后头的两个格格,我们都盼着您早点好呢。”
弘晋用左手拍了拍赫舍里氏肩膀,叹了一口气。
赫舍里氏道:“听说大阿哥送了药材来。”
弘晋点了点头,却垂下眼说:“都放到库房吧,皇阿玛、程额娘和三弟也送了许多滋补的药材,一时半会的也吃不完。”
赫舍里氏道了一声好。
此刻隔壁的三所,弘晁和茉雅奇也在看望弘曣。弘曣半躺着,另一只手将书本放下:“瞧你俩这是什么表情,说着说着就发起了狠。”
茉雅奇忿忿的道:“三哥遇到了这种事怎么还能笑得出来?我气都要气死了!”始作俑者没查出来,可不叫人愤怒?
弘曣拿着书一人敲了一下:“喜怒不形于色,你们俩还得练。”
茉雅奇撅起嘴摸了摸自己的头,小声道:“就算找不到正主,那也得抓着个为虎作伥的出出气。”
弘曣盯着这俩小的扫了一圈,略直起身来问:“你们动手了?”
茉雅奇摇了摇头,嘟囔道:“但也快了。”
“不管你们打算的什么,都给我停下。”弘曣板起脸来警告他们,接着看向弘晁笃定的说:“一定是你的主意!”
弘晁看着他哥咧嘴一笑,眼尾生出一股邪气。
弘曣就知道茉雅奇没弘晁的花花肠子多,重重的说:“这事到此为止,听到没有。”拿书着重戳了弘晁的脑袋两下,“尤其是你,小心思都给我收起来。”弘曣想起他们额娘对他和弘晁的评价。说他是明着坏,弘晁是阴着坏。论起来还是明着坏技高一筹,因为耍阳谋的叫愿者上钩,但是玩阴谋一个不查自己就掉沟了。所以额娘老让他盯着弘晁点,别叫他学坏。
弘晁不笑了,嘴角带着几分阴郁:“三哥就这么算了?他们都”
弘曣嘘了一声,“我知道。但我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茉雅奇插话道:“那三阿哥怎么还叫我们住手。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得罪的是皇家的阿哥和公主。”
弘曣看着这俩小的一下笑开了,挑眉问:“先说说你们怎么打算的?”
怎么打算的。当然是找个人出出气!
弘晁和茉雅奇早在几天前就商量着套李长宁的麻袋,打手和麻袋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李长宁出宫回家了。
嘿,他们搞不了弘晳,难倒还搞不了李长宁吗?那姓李的仗着自己是大阿哥外祖家的表兄横行宫里,天天吆五喝六的瞧着比他们还牛。而且最近出了这么大的事,那个李长宁还天天乐呵呵的,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多高兴。这要是不给他点颜色看看都对不起他这般行事。
弘曣轻笑了一下,慢条斯理的问:“在你们眼里打个李长宁就能把这件事翻过去了?”
那怎么可能!
弘晁和茉雅奇对视了一眼在心里说道。
弘曣道:“所以李长宁不能打,不仅不能动他,大哥那边的人你们也不要跟他们起任何冲突。”抬起手来依次戳了戳他们的额头:“我知道你们想替我出气,不过出一时之气有什么用呢?所以你们别坏我的事,知道吗?”沉声道:“你们啊,平常怎么做的现在怎么做就好了。”
以不变才能应万变。可要是动了手,他们就不占理了。
第169章 以守为攻 程纤月怀孕了。本来她还没发……
程纤月怀孕了。本来她还没发现自己又有孩子了, 只是觉得自己胸闷气短。当然了,这些天她一直在和胤礽冷战生闷气,所以胸闷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可今日早上起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吹进门的冷风激着了还是怎么着, 她头阵阵的晕眩, 接着就嘎嘎吐了。吐的那叫一个天崩地裂, 最后什么也吐不出来了,只往外泛酸水。
屋内的伺候的真是吓坏了,忙不迭的去请太医。结果等太医过来一诊脉, 说她这是有了身孕。
程纤月:
她捂着自己的胸口缓了两口气, 煞是无奈的看着自己的肚子,心想它怎么来的这么不是时候!
正当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外头突然传话说胤礽过来了。程纤月并不想见他,却碍于礼仪不得不低着头站起来冲他行礼。胤礽一个健步冲上来, 扶着她坐到了炕榻上, 紧紧的盯着她看。
程纤月扭过脸去, 却被他捧着将头转了过来。他说:“朕听到永寿宫传了太医的事就撂下大臣过来了。”言语间气愤和无奈夹杂着, “朕知道你不高兴, 朕每次来你都是闷不做声疏离的样子。可现在你都把自己气病了, 你的气性怎么就这么大呢?”
程纤月默默低着头, 泪珠在眼眶中打转, 照旧不愿意抬眸。
胤礽叹了一口气, 看向未走的太医道:“贵妃脉象如何?”
太医赶忙回答说:“贵妃娘娘是喜脉, 已经一月有余了。”话语间停顿了些,继续道:“微臣斗胆。贵妃娘娘近来心气郁结的厉害,若是一直如此怕于龙胎有伤。”
胤礽听到程纤月有孕的时候懵了一瞬,回过神来欣喜若狂, 只是听到后头他眉头不可避免的的蹙了起来,开口道:“下去开安胎药来。”等太医退出去后,他屏退了屋内伺候的人,柔声道:“如此你还不肯看我吗?纤纤,我们又有孩子了。”
想起这个程纤月就更想哭了,然后她就真哭了,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胤礽看到后真是心疼坏了,过来搂着她说:“我知道你害怕,但是你别怕,朕一定会护着你,护着我们的孩子的。真的,朕发誓。”他一遍遍的说着,伸手抚摸着她的背,沉声道:“朕梳理了宫里的人,以后那样的事绝对不会发生了。你相信朕,好不好?”
程纤月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泪眼婆娑之间看到胤礽关心的看着她,做下这样的承诺。程纤月并没有觉得有多欣喜,她只感到痛苦。是的,痛苦。它像从心脏中迸发出来的血液凝结成带刺的花。
她想到了那天在对他说的话,她说放她和孩子们离开。那些话是真心的,可是现在她清楚的意识到那些话有多可笑。她走不了,不管有没有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她都走不了。茫茫天地,何处为家?紫禁城就是她的家,也会是她将来咽气的地方。
程纤月哭啊哭啊,像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似的,哭到最后她觉得自己身心俱疲。
胤礽见她情绪有所缓和命人送水来,亲自拧了热气腾腾的帕子给她擦脸,擦完了脸又问:“累了吗?朕扶你去里间休息。”
程纤月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被他扶着去到了里间床榻上,沾着枕头她就什么都不想了。胤礽侧躺着看着她,将手放在她身上慢慢的拍,轻声道:“睡吧,睡一觉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程纤月是被饿醒的,醒过来后发现胤礽已经离开了。听到动静后,若蝶赶忙过来道:“主子,您醒了?”说着扶她下床。
程纤月问:“什么时候了。”
若蝶回答道:“快一点了,奴婢叫人去提膳。”接着轻声道:“皇上等您睡着才走的,之后十一点左右又过来了一趟,看您睡得熟就又离开了。”
程纤月嗯了一声,心想事已至此还是先吃饭吧。等吃完,她在屋内遛起了弯,边走边想事情。
她觉得自己清醒了。
说实话,现在她甚至有点后悔。经过这件事,她近些年火热的头脑终于降了温。不得不说胤礽登基后确实把她捧的太高了,虽然她竭尽全力的告诫自己不要恃宠而骄,但是脾气却不可避免的变得越来越大,现在大到都已经敢跟胤礽冷战了。
胤礽不仅仅是她的丈夫,他还是皇上她的身家性命一干荣辱都维系在他身上。
程纤月觉得自己被现实狠狠地扇了一巴掌,但也十分庆幸自己被打醒。她是圣眷优渥的贵妃的情况下尚且护不住自己的孩子,若是哪天失了宠,那她们母子所受到的迫害怕是会更多。
是她太高估自己了,也是她把太子之争想的太简单了,觉得只要他们母子做得好,别人会念他们的情。可现在她知道自己错了,简直是大错特错。她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要是将来弘晳上位,那么她和她的孩子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兴许胤礽说的是对的,弘晳不会命人做这种事。但是想捧弘晳上位的人呢,他们难倒就不会动手捧新君上位?换做她是弘晳,她会怎么看那些人?觉得他们是自做主张还是有功之臣?
程纤月无奈的想,事到如今却也不得不争了。可要怎么争?学着他们似的耍阴谋诡计?那是下下之策。就像这次,胤礽难道真对弘晳毫无芥蒂吗?怕是不见得。所以,她要争,弘曣要争,争的还是胤礽的心,争的是他的偏向。既然要争别人的心,那就要纯要善。因为没有人会喜欢一个满腹算计的人。
此外这次没抓住罪魁祸首,下一次呢下下次呢?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们要做好防范,同时也要逼他们出手。至于怎么样才能逼他们出手,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她和弘曣所受的恩宠越多,他们就越按捺不住。他们越是按捺不住,胤礽就会越心疼他们母子。
程纤月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的肚子,也不觉得这个孩子来的不合时宜了,缓缓笑了起来。
胤礽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她在那温柔的看着自己的肚子笑,这可是她这些天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展露笑容,可把他给乐坏了。但是见着他了吧,她又愣在那了,但也不是那种不高兴的样子,看起来仿佛有些无措?
程纤月确实觉得很是别扭。虽然她已经把自己开导好了,道理什么的都已经想清楚了,但是见着真人还是拉不下那个脸。她头回觉得自己的喉咙是那么的干哑,脖颈硬的如同钢筋,没办法温声细语低头认错。再加上她刚刚在心里想的是争宠夺嫡,如此更觉得尴尬了。
不过好在胤礽走过来说:“朕听说你醒了,就赶忙过来了。”拉着她的手问:“用过膳了?吃的还顺口吗?”
他这样做,程纤月就顺着这个台阶慢慢下了,小幅度的点了点头:“饿醒的,用了膳后觉得好多了。”
胤礽松了一口气说:“那就好。”继续解释:“等你睡着后朕才回养心殿议事,等议完事想过来跟你一同用膳来着,结果你没醒。”
程纤月嗯了一声。
胤礽摸着她的脸道:“不要跟朕置气了。你难受,朕也难受。”看了看她还未起伏的肚子说:“咱们的孩子也跟着难受。”
程纤月心想她心里的气都被自己放跑了,垂着眼睛慢慢的往他的怀里倒。被他抱着,她紧绷的神经突然一松。若说这世间她还有谁可以依靠,除了他再无旁人。这很无奈,却也很现实。
到了晚上,胤礽和她相拥而卧,程纤月枕着他的胳膊埋在他的怀里,良久良久她突然开口道:“这阵子是我想差了。”第一句话说出口后,剩下的话就没那么踟蹰了,轻声补充:“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我实在是吓坏了,所以才会那般猜想。”
胤礽缓缓吐出一口气,欣慰的说:“朕知道。不过你放心,以后这种事再不会发生了。前几年总要看在先帝的份上对老臣多加宽容,但现在朕不会了。朕一定会将那些奸佞清理铲除。”
程纤月颔首道:“爷这么说的话那我就放心了。”
胤礽亲了亲她的额头,过了一会突然轻笑:“这几天朕可真是被你堵的够呛。上朝也好,批折子也好,都攒着火气。”
程纤月心头一紧,抬起头来看他,“那爷生我的气了吗?”
“没有。”胤礽摇了摇头,“朕没有生你的气,就是觉得你不明白朕的苦心。”
程纤月想这不就是在生她的气吗?抿了抿唇说:“还说不生气呢。”胤礽笑着又亲了她一口道:“好吧,是有一点。但现在朕真是什么气都没了。”
待到了第二天,程纤月想着用过膳后去看看弘曣,顺便把自己琢磨清楚的事情跟他讲。不想正用早膳的时候,弘曣自己拄着拐棍过来了。
程纤月赶忙道:“你怎么过来了,赶紧坐下。”接着问:“吃过饭了吗?我还想着用过早膳去后头看你的。”
弘曣笑着回话说:“还不曾,今早听说额娘有孕,我就迫不及待的过来了。”
“我也没想到还能给你们添个弟弟或妹妹。”程纤月说着示意人给他盛粥,轻声道:“你也没吃,正好跟额娘一起用。”
弘曣哎了一声,“额娘有孕是好事,听说皇阿玛昨个一直陪伴额娘。”
程纤月点了点头,过了一会抬起眼来愧疚的问他:“弘曣,你怪额娘吗?”低声说道:“额娘没有本事,不能替你讨回这个公道。”
“怎么会。”弘曣赶忙摇头,“死无对证的事,要去哪找什么公道呢?”他住了嘴,致歉说:“不该当着额娘的面说死啊什么的,不吉利。”缓缓舒了一口气,似乎有些难以启齿,“额娘,儿子有件事想求您。”
“嗯,你说。”
“儿子,儿子”弘曣过了许久才把话说全,“我希望您不要因为这件事同皇阿玛起了隔阂。因为,小不忍则乱大谋,儿子有一件颇大的事想要去做”
大事
程纤月看着弘曣沉默了许久,最后她道:“不管你做什么,额娘都会答应你,支持你。只是弘曣,你得知道你阿玛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他盼着你们兄弟齐心协力。别人如何我们管不着,但是你得管住你自己。”
听到她这么说,弘曣明显松了一口气,缓缓勾起了嘴角:“额娘,您还记得夸过我什么吗?您的儿子可没有那么笨,去干那些授人把柄的蠢事。”垂下眼去继续道:“其实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落马的事。这事大哥应该是不知道的因为这太明显了。若是我和二哥出了事,那么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他。但是但是大哥对我的确多有厌恶”
弘曣坦然一笑,“不过您放心,不管他怎么对我,我都会做一个好弟弟的。不为别的,只为我想做皇阿玛心中的好儿子。”
程纤月听着这番话实在是感慨万分。她也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欣慰、愧疚,还是赞扬。她的脑海中只剩下一句话,那就是:
弘曣,真的是长大了。
第170章 中庸之道 程纤月搬到了养心殿居住,并……
程纤月搬到了养心殿居住, 并非她耍了什么花招,顶多算是顺水推舟,主要原因还是因为这些天她不舒服。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年纪的缘故, 她怀这个孩子怀的有点辛苦。具体表现为胸闷气短睡不好, 以前爱吃的东西也都不想动筷子, 关键脾气还有点管不住, 稍有不顺就眼泪汪汪的。
一开始胤礽还问她,是不是还想着弘晋和弘曣落马的事情呢。程纤月噘着嘴道:“本来没在想,但你一说我就又想起来了。”完了觉就更睡不好了, 觉得胸口堵得慌, 委屈的看着他说:“都怪你,把那个时候的恐惧又招起来了。”
“好好好,怪我。”胤礽一点都不带反驳的,直接投降, 看她握拳一下一下的锤自己的胸口就说要给她揉, 但是揉了没两下, 程纤月就不要他揉了, 因为痛。本来就觉得胸口涨的慌, 他一上手就更痛了。胤礽这下没办法了, 稍微碰一碰就说疼, 可他已经收着力了啊。
之后用膳的时候也是。本都是挑的平常她爱吃的东西送上来的, 结果也不知道怎么了, 程纤月闻到那个味就泛恶心。甭管是虾皮丸子汤, 还是锅炉挂鸭子,就连素来喜欢吃的糕点她看上一眼都觉得想吐。
程纤月真吐了,再抬起头来生理泪水就从眼角滑了下来,端是可怜。
胤礽一脸担忧的说:“这回怀像怎么比以前差这么多?”接着吩咐人将这一桌饭菜都撤下去。他还不放心, 又命人去叫太医。可太医来也只说正常,毕竟妇人有孕什么稀奇古怪的症状都会有。
程纤月漱过了口,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道:“许是我岁数大了,所以怀它才这般辛苦。”缓了口气说:“爷先回养心殿吧,别因为我耽误了用膳。”她刚刚才吐过,一时半会也不想吃东西。再加上她现在有孕,屋内不点香,估摸着空气闻着也不大好闻。
胤礽蹙着眉头回答她说:“朕放心不下,如何肯走。”接着一锤定音的说:“朕瞧着你吃睡这般差,许是永寿宫的方位不好,跟咱们的孩子有碍。朕想不如你搬到养心殿去,天子之榻必能百邪不侵。”
程纤月心中吐槽:永寿宫还是之前他给她挑的地呢,现在到了他嘴里就成方位不好了。不过吐槽归吐槽,她可并不打算把这个恩宠往外推,故作为难的说:“这不和规矩。”
胤礽道:“朕的话就是规矩。”想了下又说:“往后你的膳食也不用小厨房了。他们做的都是你平日爱吃的菜,可现在你已经换了口味,估摸着他们就伺候不好你了。往后你在养心殿就跟朕一起用养心殿膳房的东西。那边的厨子手艺不错花样也多,总有几个能找准你现在的口味。”拍了拍她的手:“你离朕近些,也好方便朕看你。”
如此程纤月就不推辞了,轻声道:“多谢爷体恤。”
胤礽当下站了起来,将自己的斗篷拿过来给程纤月披上,兜帽严严实实的给她戴好,对外头人说:“传轿。”程纤月本想着步行过去的,反正永寿宫离养心殿也近,压根没几步路。但是胤礽一说传轿,她就觉得累了,老老实实的等着人抬她过去。接着不一会的功夫她就到了养心殿,还是老地方,后头的西暖阁。
到了暖阁不一会,景顺等人就去对面的膳房叫膳了。只不过每一道菜进来先开个盘子让程纤月瞧瞧,有食欲的就留下,觉得味道不好的胤礽就说撤下去赏人。一共上了二十多道菜,但最后桌上留下的只有堪堪六盘。
程纤月道:“其实也够了,这几道爷和我也吃不完。”
胤礽瞧着寥寥的几道菜叹了一口气:“瞧着清清白白,都是你平日不常吃的。真不知道是不是肚子里的孩子折腾人。”
程纤月打眼一瞧还真是。留下来的这六道菜都挺素的,唯二的荤菜还是冬笋煨火腿和三鲜烩鱼丸,看着清汤寡水的。其实这种瞧着清清爽爽的菜色她也不是不吃,但吃的少,平常爱吃的菜做法大多是煎啊炸啊红烧啊之类的,味道比较足,看起来颜色也比较鲜亮。
“要不爷再点几个荤的吧。”程纤月看着胤礽说道。
胤礽道:“不了,爷本来也没多少偏好。再者要是点了菜,那味道太浓又该让你难受了。”伸手盛了一晚火腿汤放到程纤月面前,看到她不像刚刚对膳食那么抵触,一勺一勺的喝汤,胤礽嘴角慢慢扬了起来。心里想她现在的口味淡,明个叫养心殿膳房的人就照着今天上的菜色来侍膳。又想过不了多久就要入冬,需着重吩咐暖房里的人每日供应最鲜最嫩的时蔬。往常茼蒿她是不吃的,现在口味也跟以前不一样了,改日送上来试试。
待吃过了饭,俩人又在屋子里转悠着消食,等外头天黑了洗漱过后就安寝了。程纤月今天晚上特别的高兴,脸上的笑容从进养心殿就没落下过。胤礽看她在那乐呵,也不说这疼那疼了,好像挪了个地方就百病全消了。他心头舒缓多了,觉得让她搬到这来是对的。
程纤月只要一想自己搬到养心殿的事情会传出去心里就高兴。她气哄哄的想,气死你们,哼,就气死你们。想着想着,她不由自主的想起那年胤礽送她的七尾凤钗了,当时他还说要封她做皇贵妃来着,现在这话还作数吗?
程纤月侧着头看他。
胤礽笑问:“怎么了?很晚了,别傻乐了,快睡吧。”
也不知怎么了,程纤月刚刚心头的喜悦突然荡然无存,不过还是冲他轻柔的笑了下说:“再次进到这里,我才发现自己还挺怀念这儿的,那时我就是在这陪着爷的。”
胤礽温和的嗯了一声,他也想起先帝去世之后的那段时间了。程纤月见他陷入了回忆也没有继续说下去,慢慢的躺在了他的怀里。
第二日一早,胤礽去前头处理朝政,程纤月就在西暖阁的炕榻上做针线活。她一边缝着小孩子穿的衣服,一边想起了昨晚的念头。停下来往外看了看,正看到透过窗子洒进来的阳光。伸手去接,手指缝中金光闪闪,好像只要握拳就能将它牢牢的攥住。
皇贵妃
若是她能当上皇贵妃,那就位同副后,不怕旁人不忌惮。只是这件事她不能提,更不能问。因为她一直是个不慕名利的人,若是同胤礽提了,胤礽就会觉得她变了。此外,她也知道胤礽是不会封她做皇贵妃的,因为他想给太子之争的事情降温。
不过胤礽注定会失败的。因为自打他封她为贵妃,给予了她种种的荣耀之时,别人已经将她看做眼中刺肉中钉了。兴许胤礽现在认为这种嫉妒仅仅只在后宫蔓延,或者在孩子们的身上只浅浅的一层,略动一动就能拔除。但只要他发觉这种妒恨不管在哪都根深蒂固的时候,那就到了他抉择的时候了。
是要一个不能容人的太子,还是要一个秉承着兄友弟恭的太子。
程纤月回过神来叹息了一声,觉得自己可真像一个大反派。可能怎么办呢,紫禁城里不做坏人的好人怕是活不下来,就算活那也是活的艰难。有个电影是咋说来着,说好官要比贪官坏才行,只有好官比贪官还坏才能斗的过他们。这话跟她现在的处境应该能对上吧。当然啦,也有句话叫做屠龙者终成恶龙,人只要坏一点到后头兴许就收不住了。
度啊,凡是都要讲个度。那儒家不是天天念叨着中庸么。
程纤月将针放下,心想她得给自己立个戒尺,既提醒她自己也让自己手底下的人紧紧弦。
于是在胤礽从前头回来时,程纤月就将话题引到宫务上去了。她道:“入冬后要忙的事情有许多,可我现在有了身孕,身体会偶尔不适,所以对于宫务实在是有些精力不济。我想着爷瞧瞧谁能帮我分担分担。”
胤礽想了想觉得也是,沉吟了两下道:“论起资历,当属静妃合适。她是个平和人,素来不争不抢,让她协理六宫也好。”
程纤月微微一笑,心想宫务的事情只要她开口,胤礽一定会把林佳氏提起来。因为李佳氏心性不佳,总不能让她来协理六宫吧。再者弘晋的事上也总要对林佳氏母子多加安抚。
程纤月颔首:“有静妃姐姐帮忙我心里就觉得踏实多了。”言语间停顿了下说:“但静妃乍上手宫务怕许多事还是要报于我来拿主意。可我现在住在养心殿,身边伺候的总有些束手束脚。再加上他们不光要伺候我和肚子里的孩子,还要忙外头,也实在是辛苦,所以我想请爷赐几个人来帮忙。”
“赐个人?”胤礽抬眸问她。
程纤月点了点头:“爷身边伺候的奴才想必事事妥帖,这样帮着林全安传话做事也方便。”
胤礽看着她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说:“你总是这样,爱体谅旁人。”
没过几日,胤礽就赐了个人给她。这人叫乔德让,原是在乾清宫懋勤殿伺候的。众所周知,胤礽登基之后宫廷的重心都移到了养心殿,乾清宫就一直空着了,乾清宫都空着了,更何况乾清宫的懋勤殿了。
乔德让进来后立马打了个千请安道:“奴才乔德让请懿贵妃安。”
程纤月叫他起来,给他赏,柔声道:“想必你也知道来我这是做什么的,往后希望你和林全安两个要相互照应,来日宫中和谐安宁,我自会赏你。”
乔德让磕了几个头道:“奴才定竭心尽力。”
等他退出去后,程纤月看向林全安说:“你我主仆多年,旁人自是比不上的。不过乔德让毕竟是打乾清宫出来的,也是皇上派的,背后估计也有成群的师傅徒弟,往后如何待他你心里要有数。”
林全安道:“是,奴才明白。”
程纤月继续说道:“往后什么事都不必瞒他,眼看就要月末,将宫人月例的发放也交给他来做。你则替我去给静妃传个话,将皇上属意她协理六宫的事提前透露出去。另外还有句话,跟她说忍一时风平浪静,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
林全安离开后,程纤月才觉得心下安稳。她想自己这是既得了帮手又得了戒尺,也算是一举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