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若说兔死狐悲02
沈长郎看样子真的不是很好, 整个人蔫的不行。人转身进去后,开着的门就没再管了。
阮进玉看着他的背影,在门外停了一下, 随后才跨步跟上去一道进了屋, 他的步调是缓慢的, 走到原沈长郎方才站的位置往回看了一眼, 视线在门上。
正思索这门是否要随手带上之时,里头再次传来声音, “别关紧。”
别关紧,那就是要关, 不关紧大抵是给沈惜姐姐留的门。
阮进玉应声将门带上, 只留了一条不大的缝隙。
沈长郎的屋子里头很暗, 外头的阳光也不强,这断落不绝的雨线没完没了,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压黑了一度, 显得这屋中也莫名有一股子湿哒哒的潮糊灰暗感。
他进屋之后, 又往自己那张床上一躺, 双脚是着地的,鞋子没脱, 衣服还算穿的整齐。
沈长郎抬着胳膊挡在自己脸上,像是在挡这让他觉得刺眼的光线。
阮进玉站在窗子前, 这间屋子的窗子外是沈府后院, 后院里是一整片的地,种了各种花果蔬菜,他静悄的看着,没有回头,窗子边上就是床。
“你是昨晚根本就没有睡?”
打破这屋中静寂的, 是阮进玉忽然的开口,声音淡淡,看似询问的话语气却多少为肯定。
沈长郎的状态确实太不对劲。
床上的人显然此刻也并没有睡着,动了动,传来一点细琐的声音,始终没有听到人回话的阮进玉回了头。
沈长郎方才一直抬着的胳膊放下了,就这么失了力一般的垂在床上,他双眼是睁开的,就这么定定的看着上方。
虽是没有回话,但看他这样,已经明了了。
阮进玉无声叹了口气,最后也没有问出口。
俩相沉默之下,外边传来敲门声。
不用想,是沈惜。
阮进玉转身上前,接住了沈惜手中的俩个碗。
沈惜从始至终都很平淡,她进来也没多说话,将俩碗面送进来之后只淡淡的瞥了一眼床上的人,并不管沈长郎此刻为何这般样子,没多问也没多说,转身出去时还将门再次带上了。
阮进玉将俩碗面端来桌上,这倒是不用他喊,床上的人终于起身了。
沈长郎往他对面一坐,没什么反应。
在沈长郎房中将面吃完,阮进玉就打算走,只是他吃完之时对面沈长郎面前的碗中的面几乎没动几根。
他眼睛一瞥,终于将那口气叹了出来,说:“你先吃完,然后睡一觉吧,今晚不出去了。”
就沈长郎现在这个状态,今晚他们要是还去街上蹲守一晚,阮进玉觉得他得直接死大街上。
“我不去,你还会去吗?”沈长郎还没有抬眼话就已经先出口了,手中的筷子一顿,想来是觉着这话出口得有些不太对味,便又即刻加道:“你应该也没睡好。”
“其实,”阮进玉始终都看着他,站在桌子侧方,“这件事你本就不必参与。”
阮进玉想着,沈长郎这一晚上加上一直到现在都没睡,可能是因为他自己的事务繁忙,他现在官职事务不必之前闲散,加之还有武安王那边会找他处理事务。
就是如此,又何必还跟着阮进玉在这个案子上费时间。
这案子如今半点进展都没有,皇帝交给阮进玉的,也只是让他来看看情况没有勒令他一定要将案件办出来。
左思右想来,只觉得更加没必要。
说完,那边没有声音了,沈长郎仍旧没有抬头,阮进玉在侧方,也只能看到他的侧面,最后往他手中的碗落下一眼,收回后,就转身往外走。
既然如此,倒不如让他好好休息。
直至人走到门口,忽然听到后方的声音,轻飘飘的,“茶馆掌柜即便认识你也不会让你进。”
“我和你一道。”
是了,那茶馆的掌柜是武安王的人,给沈长郎是行个方便,给他就不一样。
阮进玉出了他的屋子,随后想了想,最后转身出了沈府上了街。
这个时候已经有些晚了,不过距离去茶馆,也还三个时辰有余。这段时间沈长郎需要休息,而他此刻,则打算上街逛逛。
主街这一片从早到晚都挺热闹的,街上行人众多。
虽然这几日因为那个杀人案件没有解决的事情导致百姓挺不满,又引起了不小的恐慌,但白日里倒该有的人只多不少,夜晚下来才慢慢减少,再晚一点,就几乎全部不剩了。
此刻黄昏还未至,吃过晚饭的百姓们在街上逗留,没吃晚饭的百姓这会儿也赶在街上要回家吃饭了。
阮进玉一直都觉得自己没什么机会能在这宫外逛一逛看一看,现下有了时机却是一时不知去何处。
他好像对这街道上的,没什么感兴趣。
左看看又看看,有些百无聊赖。
最后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兜里,还有些银子,所以当即拍板,决定左挑右选些东西买给沈惜和夏阿婆。
她们都是沈长郎的亲人,而沈长郎是阮进玉为数不多称得上好友的人。
从外面回沈府时,院中空无一人,夏阿婆回房了,沈惜姐姐也不知去哪里了,沈长郎的房屋门仍旧和阮进玉走的时候一样,显然是还没有出来。
阮进玉回了客房。
沈府真是安静,身处其中却又不显得孤寂。
黄昏降临之时,这接连不断下了一整日的雨总算停住了,天边还烧起了一抹火烧云,这云越烧越旺,从窗子透进来、照在每一方物之上的金黄很惹人眼。
阮进玉一个人坐在边上,只是看着,从这里透过窗儿,能看到的也只有被这一方方正正的窗子圈起来的一片区域。
他很喜欢看窗外,在宫中也是如此。
但此刻在这里,和在宫中时的感受却是全然不一样。
阮进玉不知道具体是为何,他在沈府其实也没有归属之意,毕竟这一座房子和他没有关系,加上因为沈长郎的官职导致沈惜姐姐对沈长郎带回来的人尽管没有懈怠却也是思想情感的疏离。
但此刻的岁月宁静,安之若素。
挺好的。
此时此刻他明白沈惜为何不愿意定居主街,要选在这偏远的地方
再晚一些,阮进玉刚打算起身,他的房门就被人敲响。
走过去,开门,门外的人一目了然。
沈长郎现下的状态比当时好上一些,虽双眼耷着任有些看上去懒倦横生,但势头起来一些整个人没那么蔫了。
他扒在门侧,歪着脑袋看阮进玉,“走阿。”
既然他要去,阮进玉自然不会多说什么,随了他。
他们走到街上,这时的天还并没有完全暗下来,雾蒙蒙的像是笼罩了一层雾。
“是不是又要下雨了。”
阮进玉抬手往天上看,方才好像有一滴水砸在了他的脸上,伸手出来却是没有再感受到有雨滴落下。
沈长郎不以为意,话还是回了,“可能。”
阮进玉也就没有再看,继续往前走,俩人的步调不算快。直到刚走出俩步来,从天而降的豆大的雨径直砸向地面、砸向他们。
这雨下的非常突然,而去一发不可收拾,这一瞬下来的雨滴就很大了,下一刻那雨势朝着势不可挡的趋势来的。
偏偏他们此刻离昨日那茶馆还有些距离。
出门一半忽然下雨,又没带伞。也是够霉的。
“靠。”沈长郎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后拽着边上的人就往旁边跑。
好在他们是在街上,左右俩边全是店铺。跑了俩步就近在一铺子门口停下了,这雨就也还算淋得不多。
沈长郎拍拍阮进玉的衣袖,接着回头看,这背后是一家胭脂铺子,方才太急,这下就闻到了混在水愠中的一股股胭脂香气。
已经这个时辰了,胭脂铺里没有客人了,他们从门口往里看,也并没有看到掌柜。
沈长郎现下默然无语,偏偏就是好死不死的跑进了胭脂铺底下,若是其余铺子,他倒想想或许铺子里的人总是认识的。
胭脂铺,他这辈子还没进去过。
阮进玉就泰然多了,说:“进去看看。”
随后抬脚就迈过了门槛,进了铺子。
“一大老爷们看什么胭脂。”沈长郎口吐便是侃意,他在门口停了一下,说是这般说、到底还是跟着进了去。
胭脂不是主要目的,伞才是。
外面的雨势头越来越大,他们从这里过去茶馆还要一段距离,总不能冒雨淋着去。
这胭脂铺即是还没有关门打烊,这生意就是还做。
阮进玉对沈长郎说:“给沈惜阿姐挑。”
沈长郎抱臂而立,看都不看一眼,“我阿姐不喜欢这些。”
阮进玉倒是手中挑起一个就看的认真,头也没抬就回,“喜不喜欢,和送不送,是俩回事。”
沈长郎也十分干脆,“那你挑,我付账。”
阮进玉这就回了头,“我不会挑。”
这一眼俩人对上的时候,从对方眼中都看出了无言以对。
不过好在,周围刚沉默一会的时候,店铺掌柜就从里间闻声出来了。只是出来之时一瞅一看来的是俩个男子,怔了一下,才笑开走上前来迎客。
第38章 若说兔死狐悲03
撑着油纸伞从胭脂铺里出来, 这时天上的雨已经没有那一瞬间的瓢泼。
最后在胭脂铺掌柜的强烈推荐下,沈长郎包下了小半桌子的脂膏,没带出来, 掌柜的说她明日亲自带人将东西送去沈府。
沈长郎一手撑着伞, 俩人往前走, 此刻的天又暗上了一度, 还没彻底黑压下来。雨势没有开始那么大,却也劈里啪啦的砸落、到地上、到他们的伞面。
这油纸伞不是特别大, 俩个大男人撑着不免有撑不全会淋湿的,比如肩头、衣袖。
走着, 他举着伞柄的胳膊会偶尔擦到边上人的肩或者胳膊。前几次没注意, 这下沈长郎感受到时, 双眼一低,往边上一瞥,阮进玉还在看着自己手上捏着的那盒口脂。
没忍住, 沈长郎嗤笑一声:“你要送给谁?”
给沈惜阿姐的那一份全部在店内没有带出来, 他手中这个自然不是给沈惜的。
他这话吧, 其实问的不是你要送给谁,而是你能送给谁。
阮进玉女人都没见过几个, 能送给谁?
所以才那一声嗤笑。
这么一想来,确实没有人可以送, 阮进玉的双眼终于看向面前的路, 他也是不介意,道了声:“不知道。”
他们没有再说别的什么话,步子停下,面前就是昨日那方茶馆。
周遭的店铺现下也不少都挂上了今日打烊的木牌,茶馆倒是还没有, 不过其中已经没有客人了。
还是掌柜的亲自来带路,还是昨夜二楼那个茶间。
“今日这雨啊,下的大,街上很多铺子都提早打烊了。”
掌柜送来热茶。
半杯茶的功夫,阮进玉发现自己对面坐的人神情又有些莫名其妙的蔫了下去,心不在焉的。沈长郎咬着杯口,眼睛盯着面前木桌的纹理在看,也不知在看些什么,就一直在看。
以为他是在思考事情,阮进玉移开视线,双眼再次看向窗外。
今夜实在不同于昨日,昨夜就算月亮不显面,到底人的双目不受太大的影响,不挂灯笼不点烛火也还是看得清外面。
现下这雨虽然没有那么大的倾盆之势,却淅淅沥沥非常缠绵,丝丝而下,就像斜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密密麻麻,挡人眼,碍人行。
天边滚了一声雷,低轰轰的只短促一声。
“来了。”
阮进玉本能的开口拉回了沈长郎的思绪,他抬起头,一道看向了外面
雨下的很密,到处都是灰蒙蒙的,整条街黑压、低沉。
起了一阵风,带起了各家店铺门口挂着的灯笼,灯笼晃啊悠啊。雨雾将窗外的画面揉碎,一切变得朦胧。
再一阵风吹来,迎面透过窗子带到了俩人的面上。
阮进玉听到了叮叮当当的脆响声,应该是女子身上饰物铃铛。
遂这声音望去,果不其然看见了那声音的主人。
女人步履生风,却走的稳当又轻慢。她如传言中的,衣裳一身红,那红极其艳丽,绸缎像是被血给粹炼出来的。
她撑了伞,于是茶馆二楼的他们在此看不清那张脸的模样。伞也是鲜红的红伞。
这画面过于扎眼,乌蒙蒙的朦胧画面中,这一段红太过招人眼球,妖冶,晃荡,也拨开了层层斜织雨线,摇曳,勾魂。
风卷着雨滴一道扫来,带起了她被雨水浸湿了一些的衣摆,衣摆掀动了,露出了一小截腕骨,她右脚脚腕上,红绳绕骨,绳上吊了几颗小小的银饰,状似铃铛。那叮叮当当的声音,正来源于此。
阮进玉依旧再看,虽然这里什么都看的不清明。
沈长郎却直接起身,“下去。”
然后这次竟是看都没多看阮进玉一眼,直接从茶桌上绕开,出了茶间,按照他自己所说,走了出去,要下去。
阮进玉这才从窗外回神来,又看了一眼已经到门口的沈长郎的背影,随后从茶桌前起身,跟了上去,步子比平时要大。
他这看着不像心不在焉,反倒是比阮进玉这位主事者更加反应快。
想来是今夜想早些回去歇息,阮进玉能理解。
沈长郎始终走在阮进玉的前面,一直到了那街道路口。
出茶馆门时,后跟上来的阮进玉手中拿着那把从胭脂铺弄来的油纸伞,手中伞还没打开就看到径直走进雨中的沈长郎。
总觉得奇怪。
顾不得多的,他边开伞边继续跟上,身上也被淋湿了小片。
阮进玉彻底跟上沈长郎时,他已经和那位红衣姑娘面对面了。他拦住了婕婵的路,阮进玉走到他的身侧。俩人的正对面就是那位婕婵姑娘。
和阮进玉想的全然不同。
这姑娘脸上未施粉黛,连口脂都没涂,白白净净的脸上与她身姿步态带出来的妖冶感觉不同,那双眼不带魅惑,甚至给人感觉是清澈无痕。
阮进玉没有搞懂现下是怎么个情况,他看着边上的人,跟过来之时就已经将手中雨伞倾斜过去,将沈长郎也一齐隔绝了这雨。
他看着他,沈长郎却始终正色前方,半分其余的神色都没有分给他身边的阮进玉。
而他的前方,就是婕婵。
婕婵对着俩个莫名挡在身前的男子,可谓是八风不动,她很淡然,就好像是不意外,又好像只是并不在意。
她一双眼生的好看,却真真和媚态搭不上边,漆黑的瞳仁,好似容得下一切一般。
俩方人都没有说话,这么站定,也没有人有反应,就连蹲守这件事的起始者阮进玉一时也不知现下该如何,他陷入了不定。
总觉得不太对劲。可是他说不出来。
是沈长郎忽然的变动很不对劲,还是这位过于宽容的婕婵姑娘不对劲,阮进玉不知道,他现在甚至连和自己身边的沈长郎说一句话问上一句都出不了口。
这样的沉默并没有保持多久。
那哐当哐当的声音,一下子就打破了阮进玉的思索,这变化确实太快,也实在没有容下时间给他多想。
阮进玉这才发觉,自己身侧一直盯着前方的沈长郎,他看的盯的根本就不是对面的婕婵,他在透过婕婵,提着心、看着婕婵的身后。
而阮进玉看清婕婵身后之时,那位一直八风不动的婕婵姑娘比他更早观察到动静,迈了步就横生退却到侧方。
这阵仗好大好大,那骤然响起的哐当声,是马蹄快速飞驰向前,啪嗒啪嗒的,还有马匹后面的亲兵,铁甲碰撞的哐当声与之交杂着一起响,全部和雨声搅成一团。
雨越下越大,天边又卷起了一滚滚雷声,随着雷声响彻下方,雨帘拨开,阮进玉终于看清了最前方马背上的人。
曾经的二皇子,如今的
——武安王殿下。
他的身后是他自己亲兵,人应该不是特别多,但百多号人在这不算宽阔的街道上,便显得很多,很威,很厉。
武安王这是,要谋反?
那哐当声慢慢变小,雨声再次盖过这些声音。
是前面的人驱使步调变慢了,最后正正停在了沈长郎、阮进玉的身前数米处。
阮进玉再次看向自己身侧的沈长郎,终于知道这一天他的心不在焉愁容满面来源什么。
沈长郎早就知道武安王要行这谋反之事,他,早就知道!
阮进玉的脚步一跌,差点没有站稳,但这次扶住他的不是沈长郎。
武安王神情散慢,漫不经心的带着玩味眼神看着阮进玉,随后轻飘飘的一抬手,身后的人立刻了然意味,几个人冲了出来,俩人过去控制住了婕婵,俩人过来要挡了阮进玉的后路。
他手中的油纸伞,掉落在地。
雨水顿时朝着他全身裹去,阮进玉的脸上顺着滑下好几颗水滴,滴也滴不完。
这俩奉命行事的小兵绕到阮进玉身后时,原是各自都要上手来制住阮进玉,被沈长郎的一回眼神给止住了行动。所以只是挡在二人身后,断了他们从后逃跑的可能。
阮进玉依旧沉默,依旧看着沈长郎。
沈长郎始终不将视线放到他身上,像是有意避开。
二人此时已经全部淋湿,也根本顾不得这些。
他抬头,双眼直视那马背上的人,阮进玉从来没有见过沈长郎这般正经神色,凌然开口:“殿下,不该这样。”
武安王此刻还是饶有兴致的,他腰身往前倾了倾,“我不想和你废话,长郎,你认识我最久,当知道我、了解我。”
“还是说,”方才的轻飘语气一瞬消失,武安王眼神一厉:“你苟同他们,如今也认为严堰那小子配得上这位子?”
“殿下你也了解我!”沈长郎声音大了些:“再如何,叛乱谋反弑君的事,我做不来。”
“你变得真是奇怪,长郎。”武安王说:“谋了反弑了君的人已经坐上了君王位,我现下这般行径,不说国仇,还有一桩弑父家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