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120(2 / 2)

自在飞花轻似梦,移花宫这名字本身,便带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与瑰丽。更不要说绣玉谷中四季如春,奇花异卉常开不败,馥郁的芬芳弥漫在空气中,氤氲成一片朦胧的香雾。

亭台楼阁掩映在扶疏花木之间,檐角飞翘,恍如仙宫——抑或本就是仙宫。潺潺流水绕过白玉雕砌的栏杆,其声琤琮,更衬得谷中幽静绝尘。

然而,这份幽静并非死寂,而是一种远离尘嚣、超然物外的秩序与安宁。移花宫的两位宫主,武功高绝,驭下更严。宫中往来,皆是身着白衣、步履轻盈的女子,容貌虽有差异,但气质却是清一色的冷傲矜持。

只有一人不同。

他就是移花宫少主,也是移花宫内唯一的男子——楚曦。

此时此刻,他正在移花宫那棵世间独有的墨玉梅花树下,周围馥郁的花香与女子们轻盈的笑语交织,将这片绝尘之地点缀得愈发别具一格。

移花宫,这江湖中人闻之色变又心向往之的禁地,此刻正沉浸在一片难得的喧嚣之中。不过,并非因为有外客闯入,也绝不是发生了什么惊天变故,仅仅是因为平时难得一见的楚曦公子,今日破例在此为众弟子指点武艺。

楚曦今日穿了一身柔和的樱粉色长衫,宽大的袖口与衣摆随着他的动作飘拂,更衬得一头白发皎洁如月华,非但不显突兀,反在少年人的飒爽英气中,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风流蕴藉,乍看之下,更是雌雄莫辨,令人不由心折。

若是在之前的几个副本之中,楚曦是极少如此打扮的。但在移花宫中,周围皆是女子,绝无另一个男子的踪迹,言谈举止上便需格外注意些,衣着上也多选择清雅柔和的颜色,绝不令其他弟子们觉得突兀或是轻浮。

久而久之,这份体贴入微的温柔,加上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使得他在众弟子中极受欢迎,几乎个个拜倒在【祸世魔颜】之下,与这位温润如玉的“公子”亲密无间。

此刻,他端立于墨玉梅花树下,悄然运转【凝虚化实】的技能,几片飘落的墨色花瓣还未坠地,就被他精纯的内力吸引过来,在他掌心之上轻盈旋舞,却又透着一种凝练的锋锐之意。

墨色花瓣在他指尖萦绕流转,时而聚合成剑,时而散作星芒,引得周围年纪尚轻的女弟子们发出一阵阵低低的惊呼,眼中尽是掩不住的惊叹与钦慕。

“公子,您这手凝气成刃的功夫当真精妙,能不能多给我们讲讲?”

“是呀公子,方才那步法与内息配合的关窍,我还有些不明白……”

“公子,方才那一下,内力是如何做到那般凝而不散的?”

“公子,再给我们演示一遍吧!”

女弟子们立刻欢快地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请教着,气氛热烈而融洽。

楚曦被她们簇拥在中间,脸上始终带着耐心而温润的笑容,一一解答,偶尔还会亲自纠正某个弟子的手势,看起来已经完全融入了移花宫少主这个角色,享受着这片世外桃源般的宁静与众人真诚的拥戴。

“其实这发力关键,不在于‘聚’,而在于‘引’。”他的声音清越动人,好似春风拂过琴弦,“并非要用内力将它强行束缚,而是要如同引导溪流,顺应其势……你们看……”

他讲得深入浅出,不仅每每点明招式诀窍,更会结合自身经验,将那些玄妙难言的内力流转之道,化作浅显易懂的比喻。

“公子真乃神人也!”一位梳着双丫髻的少女忍不住惊叹,脸颊因激动而泛红,眼中满是纯粹的崇拜,“这般精微的控制,弟子们怕是要练上十年……”

“是啊是啊,”另一位稍显年长的弟子接口,语气中带着由衷的钦佩,“公子不仅武艺高绝,讲解起来更是耐心细致,教导的方法格外容易让人领悟呢!”

一时间,这墨玉梅树下的氛围,渐渐不似严肃的武学传授,更像是一场风雅至极的集会。少女们轻声软语,不时向楚曦投去崇拜的目光,彼此之间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仿佛共享着某种隐秘的喜悦。

楚曦的存在,让这清冷的仙境也染上了几分人间烟火气。只是,这片和乐融融的氛围,却在下一瞬间……戛然而止。

一股无形的、难以言喻的寒意悄然弥漫开来,方才还笑语盈盈的弟子们,几乎是本能地收敛了所有神色,屏住呼吸,迅速退开几步,整齐地垂首肃立,让出一条路来。

方才的热烈氛围顷刻间荡然无存,只余下满园梅香和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

楚曦心有所感,指尖内力悄然散去,将几片悠悠飘落的墨梅花瓣轻轻握在掌心。抬眼望时,只见一位身穿锦绣宫装的绝代佳人正静立在不远处,待两人目光交汇后,才缓缓向他走来。

她一袭长裙迤逦及地,乌黑长发披散肩头,衬得那张娇靥甜美更胜春日初绽的繁花。佳人如梦,丽色天成。尤其是她眼波流转间……似乎蕴含着无限的智慧,却又时时刻刻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符的纯真稚气。

只是,天地本不全,万事终有缺。那华美的流云长袖与及地长裙,即便设计得再如何巧妙,也难以完全遮掩她左手与左足的残疾。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移花宫二宫主,怜星。

与此同时,一阵冰冷的机械音在楚曦脑海中响起:

【叮!系统提示:副本初始自由活动时间已结束!】

【检测到宿主对内力运用及招式理解有所精进,悟性+10!】

【当前悟性:59!】

【主线任务即将开启,请宿主做好准备,迎接更高难度的挑战。】

楚曦收敛了周身流转的内息,面向怜星,躬身行了一礼,姿态优雅从容,不见半分慌乱:“弟子见过二师父。”

怜星那双蕴含着智慧与纯真矛盾的明眸,在楚曦身上稍稍停留了片刻,那张十分甜美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淡得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声音轻柔似水:“曦儿的功夫,看来又精进了不少。方才那手凝气御物,着实不错。”

“二师父过奖了。”楚曦不明怜星的来意,只能恭敬以对。

怜星点了点头,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今日正好,且让二师父看看,你的《明玉功》根基,以及‘移花接玉’的功夫,练得怎么样了。”

楚曦心知这是必经的考较,当下也不推辞,抱拳道:“请二师父指点。”

话音刚落,楚曦身形微动,已如一片流云般飘然而上,掌影翻飞,直向怜星袭去。这门“移花接玉”的功夫,能于瞬息之间使敌人的攻势、气劲完全转向,反噬出招者自身。怜星对这门功夫的掌握,自然远在楚曦之上,因此楚曦手上虽是掌影翻飞,但一直未敢轻动真力。

怜星身形纹丝不动,仿佛楚曦的快攻只是隔靴搔痒,并不能使她周身泛起一点涟漪。那双清亮无比的眸子将袭来的掌影尽收眼底,就在楚曦的掌风即将触及她衣襟的刹那,她那只完好纤细的右手才轻轻抬起,袖口微扬,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一股难以言喻的柔和力量凭空而生,楚曦只觉得自身发出的掌力如同泥牛入海,旋即被一股更精妙、更圆融的劲道裹挟、偏转,竟不受控制地反弹回来!

楚曦心头一凛,知道怜星已经用上了“移花接玉”的功夫,好在他出掌不重,立即强行收力,这才没有受伤。

然而,怜星的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她那甜美的面容上依旧带着纯真的神情,右手五指轻轻一拂、一引、一按。楚曦便感觉自身的劲力似乎被卷入了一个无形的漩涡,不仅无法如愿击中目标,还总有一股更强的反震之力顺着手臂倒卷而回,直透经脉,绵绵不绝。

楚曦屏息凝神,已悄然开启了【武道勘破】的特殊视角。瞬息之间,怜星的一举一动,包括那看似轻柔随意的拂、引、按,都在他眼中被拆解成无数精微的轨迹与内力流转的路径。

柔劲缠绕之处,正是他掌力被引偏的节点;内力回旋的核心,便是那反震之力汹涌的源头!

这并非肉眼所见,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或者说,开挂。

怜星周身那无形的力场在这样的特殊视角中仿佛被金色标记瞬间点亮,就在那股柔韧圆融的反震之力即将再次倒卷的刹那,楚曦手腕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倏然一抖,原本被牵引着向前冲撞的内力猛地一沉,险之又险地贴着那股回旋之力的边缘滑了过去。

同时,他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借着怜星引带之力的余势,向后飘退数尺,姿态万分从容。

“嗯,做得不错,再来。”

怜星眸中闪过一丝赞许,这次竟主动向楚曦攻去。一时间,墨梅树下人影翻飞,气劲流转,满地的墨梅花瓣被一阵阵劲风带起,在两人身周盘旋飞舞。

怜星步子轻盈,身姿曼妙,如穿花拂柳一般,在楚曦密不透风的掌影间游走自如。每次看似不经意的挥洒,都精准地切在楚曦内力流转的节点上,让他凝聚的气劲尚未成形便悄然溃散,甚至被一股更精纯的力量强行牵引,反伤自身。

楚曦不得不更加集中精神,在【武道勘破】的视角下,怜星那行云流水、浑然天成的“移花接玉”功夫,被拆解成了无数繁复精微的内力轨迹与巧妙节点。他竭力模仿、闪避,试图寻找那几乎不存在的缝隙与“破绽”。

终于,在怜星并指如兰,看似随意地点向他胸前大穴时,他觑准那电光石火间的空隙,同样施展出了“移花接玉”的功夫!

只见他手腕一旋一引,那股凌厉的指风竟被他巧妙地带偏了方向,虽未能完全反弹,指尖带起的余劲……却还是轻轻巧巧地拂过了怜星的肩头。

本就并不强劲的指风触衣即散,怜星身形微顿,随即翩然后撤半步。站定之后,她看着楚曦,那双纯净又深邃的眼眸里漾开真切的笑意,赞许道:“很好,真的很好。曦儿,你对‘移花接玉’的领悟,比我想象得还要深。这次考校,你又过关了。”

楚曦立刻收势,气息稍平,脸上并无得色,反而立即关切地说道:“二师父谬赞了。刚才……弟子多有冒犯。不如我们现在便到静室去,让弟子为您的肩膀按摩舒络一番,算是……赔罪,您看如何?”

他语气真诚,带着晚辈对长辈的尊敬之情,并无任何狎昵之意。可怜星闻言,却是幽幽地叹了口气,脸色也瞬间苍白了些:“曦儿,其实……我也很想和你一同去那歇息一会儿,好好说说话。只是……姐姐方才吩咐了,若你通过了我的考校,便马上带你去见她。”

楚曦心头一凛,缓缓点头。身旁的白衣弟子立即恭敬地双手奉上一把制作精巧的花伞,楚曦微笑示意,接在手中,小心地撑开伞面,为怜星遮住渐盛的日光。随后,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挽住怜星的手臂,与她一同向邀月的住处走去。

细雨初歇般的空气里,两人并肩而行。

就这样沉默了片刻,楚曦忽然低声开口:“二师父,方才最后那一指……您其实并未用上全力,甚至……是故意留了那一线转圜的余地给我,对吗?”

他侧头看向怜星,眼神清澈而笃定:“否则,以您的修为,我绝无可能那么轻易地将指力引开。”

怜星脚步微顿,没有直接否认,只是又轻叹了一声。

她抬眼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宫阙飞檐,语带复杂:“曦儿,你真的很聪明。我……虽然不愿过于为难你,但是……你总是要离开移花宫,要去面对绣玉谷外那个风波险恶的江湖。你的武功自然是越高越好,根基越稳越好。”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只是……姐姐最近不知为何,似乎格外心急。她定下的标准,我也……若你这次未能让她满意,她的脸色恐怕会更加难看,这移花宫上下,怕是谁都难有舒心日子了。”——

作者有话说:因为现在每天是更新六千字,所以过渡章夹在中间,没有特意分开。

[可怜]昨天向大家乞讨月石之后收到了很多投喂,太感动[爆哭]尤其是直接投了一万月石的宝宝

[爆哭]但是后台看不见是谁投的,大家如果愿意可以留言让我当面感谢[可怜]

十一月的追读抽奖已经开啦[撒花]这次尝试5000点随机分配,祝大家好运哦[抱抱]

第119章 移花劫(二) 月与星

楚曦点了点头, 没有就这个话题再说下去。

移花宫宫规森严,更何况……邀月在这里,便如同神明一般。她的意思, 就是天命,是圣旨, 是绝对无人敢违抗的。

宫中的普通弟子们,不仅根本不敢提到她的名字,甚至多想一下关于她的事, 可能都觉得有些亵渎。

任何一丝不敬的念头,都足以让她们万劫不复。

哪怕真是天上的月亮, 似乎也不像这般遥不可及。

不过,楚曦倒是经常能见到她的,只是两个人之间的相处,通常不那么愉快, 也一点儿……都不轻松。

移花宫的两位宫主,在江湖上都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许多在武林中雄踞一方的人,哪怕只是听到她们的名字,或许都会忍不住打起寒战。

但楚曦心里明白,这两个人, 是截然不同的。

邀月, 她像一团灼人的火,一块刺骨的冰,一柄锋芒毕露、饮血无数的剑。她强大、骄傲、目无下尘,仿佛生来就该凌驾于众生之上。她或许会灼伤、冻伤、刺伤别人, 却丝毫不能体会寻常人的那些朴素的情感。

在这偌大的移花宫里,怜星是她唯一的血亲,也是唯一能同她说上几句话的人。但楚曦也听怜星说过, 造成她左手与左足残疾的元凶,不是别人,就是她的亲姐姐,邀月。

而邀月对她下此毒手的原因,不过是她们幼年嬉戏时,怜星同她争夺树上唯一的一颗桃子,还在无意中抢先了邀月一步,就被她残酷无情地推下了桃树,这才落下了终身的残废。

楚曦甚至觉得,就连邀月对江枫的感情……都说不好究竟是不是男女之情。或许,只是因为邀月眼高于顶,认为只有这“天下第一美男子”才配得上自己,而且,自己既然看上了对方,又难得地悉心照料他的伤势,那么,对方就理所当然地……应该爱上自己,属于自己。

可不久之后,她就发现了……江枫不仅不爱她,还在她的贴身侍女花月奴的帮助下,逃出了移花宫。更令她感到无法忍受的是,江枫和花月奴竟然两情相悦,喜结连理,还生下了一对双胞胎!

这个她倾注了许多心血、认为唯一配得上自己的男人,竟然会爱上花月奴那样一个样样不如她的、卑微的侍女!他宁愿选择一个身份低微、姿色远逊于自己的奴婢,也不愿接受她邀月的垂青!

这简直是对她无上尊严和绝世风华的极致亵渎,是一场赤裸裸的羞辱!

她耗费心力救他性命,给予他移花宫最好的照料,甚至动了一丝凡心,而他回报她的,竟是这般下贱的背叛!这份耻辱和愤怒瞬间冻结了她的一切感情,只留下刻骨铭心的恨意和毁灭一切的冰冷决心。

她发誓,要让这两个人,为这胆大包天的背叛,付出最惨烈、最绝望的代价,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因此,她不仅要杀死这两个人,还决定将他们刚出生的孩子也一起除掉。

但怜星却不想这样。

与邀月相比,怜星更像个真真切切、有血有肉的人。

她聪慧绝顶,武功高强,却依旧保留着一丝近乎天真的稚气。她不敢,也无力违抗邀月的任何意志,但她内心深处,依旧渴望温暖,渴望陪伴。

在楚曦面前,她会哭,会笑,会展露柔软与忧虑,会像一个普通的大姐姐一样,絮絮叨叨地诉说许多江湖轶事,偶尔……也吐露一些心事。

江湖上的人都称她为女魔头,但至少楚曦知道,她不是,或者说,不全是。因此,楚曦也愿意真心地亲近她、陪伴她,在这清冷得有些过分的宫殿里,两人便如此互相倚靠,汲取着些许暖意。

只是,一旦有邀月在场,所有的暖意都会瞬间冻结,气氛也会很快降至冰点,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绝不可让她觉着有丝毫冒犯或者惊扰。

就在邀月要对江枫与花月奴所生的那对孪生婴儿下毒手的时候,怜星出手阻止了她。聪慧的怜星在那样紧急的境地之下,依旧想出了一个能让邀月接受的理由——将这两个孩子分开抚养,故意让燕南天带走一个,剩下一个,就带回移花宫,由她们抚养。

待到他们长大成人,武功有成之时,便以精心设计的仇恨之局引导他们,令他们兄弟相残,拼个你死我活!

这世上,还有比至亲之人互相残杀更痛苦、更绝望的惩罚吗?

这个计划马上满足了邀月那颗被仇恨与怒火反复灼烧、已然冰冷坚硬的心,这确实比直接杀死那两个孽种有趣得多,也残忍得多。

想象着未来那双本该相亲相爱的兄弟,在她们精心设计的陷阱中,被仇恨蒙蔽双眼,彼此倾轧、厮杀,最终以最痛苦的方式毁灭对方……这漫长的折磨,这深入骨髓的绝望,才是对江枫和花月奴背叛最彻底的报复。

被燕南天带走的、脸上有一道疤痕的婴儿,便是江鱼,小鱼儿;而另一个如白玉无瑕的婴儿,被带回了移花宫,便是这个世界的楚曦。

两个孩子的性命……就这样“暂时”得以保全。

没错,只是“暂时”。

就在刚刚,怜星说邀月……最近很“心急”。

她还能是在急什么?

无非是她心中积压了十数年的妒恨与怨毒已然沸腾,再也无法按捺,迫不及待地想要早点看到那出她精心策划了多年、兄弟相残的戏码。

她已经忍耐了十几年,若不是那刻骨的仇恨和屈辱如同毒火般日夜灼烧着她,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那本就稀薄的耐心,怕是早就消耗殆尽了。

一个人……能为一件事筹谋上十几年,而且每时每刻都忘不了这件事,那这个人……通常,是很危险的。

邀月或许就是最危险的那一类。

思绪翻涌间,楚曦就这样撑着花伞,挽着怜星来到了邀月的居所之外。

殿外回廊中尽是盛放的奇花异草,整个殿宇更是装饰得无比精致华美。只是,楚曦并不喜欢来这里,只觉处处都透着一股玉石般的冰冷与寂然,仿佛隔绝了所有的人间烟火气。

也许……这正是邀月想要的,却不是楚曦所心仪的。

他甚至敏锐地察觉到,挽着他臂弯的怜星……整个人都绷紧了些,一直藏在袖中的手,好像也开始微微泛凉。

“二师父,我们到了。”楚曦收起花伞,不动声色地用自己的手掌将怜星发凉的手紧紧握住,温暖地包裹了一下,传递着一丝无声的安慰。

“嗯,我们……进去吧。”怜星的手指微微用力,在楚曦的掌心摩挲了一下,似乎是在汲取他特意传递过来的暖意,随即,轻轻挣脱了他的掌握。

她的表情瞬间变得清冷无波,姿态也越发优雅而疏离,不过,楚曦还是能感觉到,她周身那股紧绷的气息,已经随着这微小的动作缓和了不少。

他就这样,以一种极为恭谨的态度,跟在怜星身后,步入了殿内。

殿内点着不少长明宫灯,但越往里走,光线就越是幽微。两人绕过了数道屏风,又掀起一道珠帘,这才能看见最深处的寒玉榻上,正静静盘坐着一道素白的身影。

她白衣胜雪,更衬得长发如墨云流瀑,好似随时会乘风归去的仙子,风姿绰约,完美得不像凡人。更重要的是,她的身上仿佛与生俱来便带着一种慑人的魔力,无时无刻不散发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只能俯首称臣的威严。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便已高高在上,让人不敢仰视。

这便是移花宫大宫主,邀月。

她缓缓睁开双眼,清冷如冰泉的目光先落在怜星身上,声音平缓无波:“他,都通过了?”

怜星微微垂首,似乎不愿与邀月的目光有太多接触:“是,姐姐放心。曦儿天资卓绝,进步神速。就算是江湖上那些成名已久的老家伙,如今……怕是也没几个能在他手下讨到便宜了。”

“很好。”邀月这才转向楚曦,凌厉的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期待”,“《明玉功》,练到第几重了?”

“回师父,弟子愚钝,近日方才触及第六重的门槛,尚需勤加修习,方能稳固。”

这个进度,放在江湖年轻一辈中已是惊世骇俗,但在邀月面前,他必须表现得“恰到好处”——既不能让她觉得自己的进展“太快”而心生疑虑,也不能让她觉得自己修炼“太慢”、不堪大用而失去耐心。

邀月闻言,对此不置可否,只是那冰冷的眸光又深沉了几分:“那么,你可还记得自己身负的血海深仇?可还记得……你存活于世的意义?”

当然记得。

楚曦在心中这么说。

不过,这绝对不是邀月想要的答案。她所希望的,是自己成为一个满心仇恨的复仇工具,成为一柄为她复仇的利刃。因此,楚曦口中说出的每个字,最好都染着仇恨的火焰,都浸透了对小鱼儿与他“父母”的刻骨恨意。

楚曦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布满了难以言喻的悲愤与决绝,那双原本温润的眼眸中也很快燃起了熊熊的恨火,声音都仿佛因为要极力压制胸中的愤慨而颤抖起来:

“弟子……时刻不敢忘!”

说着,他还马上攥紧了拳头,力图让这场戏显得更逼真些:“江鱼!还有他那对卑劣无耻的父母!是他们……害得我家破人亡,流落江湖!幸蒙二位师父收养,我才得以长大成人。此仇……不共戴天!弟子每每思及,便觉心如刀绞,恨不能立时手刃仇敌!”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努力压下胸中翻涌的恨意:“更何况,那江鱼自幼投身恶人谷,与天下恶人为伍,行事乖张,诡计多端,不知残害了多少无辜性命!于公于私,此人都罪该万死!弟子定当取其首级,以告慰父母在天之灵,亦为江湖除一大害!”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慷慨激昂,将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立志铲奸除恶的侠士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就连一旁的怜星,也微微侧过脸,似乎不忍看见他这般痛苦的模样。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番话……正是邀月想听的。

邀月静静地听完了楚曦的慷慨陈辞,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冰封的眸子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满意的情绪。

“记得就好。”邀月的语气中听不出喜怒,“那你,可已准备妥当?”

“弟子绝不敢有片刻懈怠!”楚曦斩钉截铁地回答,目光更是无比坚定,“只等师父允我出谷,去与那江鱼决一死战!”

“好。”

邀月终于轻轻颔首,这一个简简单单的“好”字,此刻从她口中说出来,却自带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足以让人无法呼吸。

她那双比寒冰还要冷的眸子就这样锁定着楚曦,清晰地映照出此刻他脸上被仇恨灼烧得近乎扭曲的表情。楚曦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寒意从脊椎窜起,几乎要撕破他这刻意维持的悲愤姿态,立即沉下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

“很好。”邀月终于再次缓缓吐出两个字,清晰而冰冷。

她缓缓起身,那素白的身影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高不可攀,如同九天之上俯视凡尘的神祇。

“既如此,明日……不,今日,你就启程。”

看来,她确实已经……等不及了。

楚曦垂下眼帘,姿态恭顺无比:“是,弟子遵命。”

“找到他,杀了他。”邀月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需要带哪些人随行,由你自行挑选,不必再来问我。”

“回师父,弟子想独自前往,无须随行之人。”

楚曦的回答令邀月眸光微闪,但并未出声打断。楚曦见邀月默许,这才斟酌着词句,继续说道:“那江鱼自幼在恶人谷长大,整日与‘十大恶人’为伍,耳濡目染之下,必定诡计多端,手段阴狠,恶人谷中那些寻常的恶人,怕都不是他的敌手。”

“我们宫中的姐妹们,虽然武功不俗,但许多都心思单纯,与这等大奸大恶的狡猾之徒周旋,难免吃亏。若带上她们同行,弟子怕她们会中了江鱼的算计,不仅徒增伤亡,还可能会被江鱼当作要挟弟子的筹码。”

“更何况,此事……是弟子的私仇,实在不愿将其他人牵扯进来,唯愿独力承担,以弟子一人之力,亲手了结这段恩怨!”

“因此,还请师父……允准。”

这番话说得既合情,又合理,但最关键的是,邀月……没有拒绝的理由。

即便楚曦带了其他弟子去,她们在外面也会对楚曦言听计从,根本不敢违拗他的意思,对他的一些行为,还可能存心包庇,起不到什么牵制与监督的作用。

而邀月,不过是想看到楚曦亲手杀死江鱼罢了,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她又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倒是有几分骨气,也还算有些思量。”邀月静默片刻,缓缓向前踱了一步。她素白的衣袂纹丝不动,仿佛并不是在用双足行走,而是像真正的云端仙子一样漂浮着,就这样向楚曦靠近。

那股无形的压力随着她的接近猛地加重,楚曦已经能嗅到她身上的香气,还有……危险。

“你既知那孽种诡诈阴狠,便该明白,此行绝非儿戏。”邀月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到楚曦的下颌,迫使他不得不抬起头来,直接对上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冻结的眸子。

那目光里没有关切,只有审视,以及一种几乎要刺穿他所有伪装的锐利。

半晌,她才再次开口,但语气比刚才似乎稍稍放松了些许:“此外,你踏入江湖之后,若是遇到一位名为‘铜先生’的前辈,须好生以师礼相待,万分恭敬,绝不可有丝毫违逆。无论这位铜先生有何吩咐,你都必须遵从,听明白了么?”

楚曦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恭敬地应道:“是,弟子谨记。”

邀月点了点头,似乎还觉得有些不够,又缓缓说道:“这位‘铜先生’,乃是古往今来江湖中第一位奇人,武功已臻化境,深不可测。就算是我……比起这位‘铜先生’来,亦要逊色几分。”

楚曦心中了然,这“铜先生”,便是邀月为她自己准备的另一个身份。

否则,以她那般骄傲到极致的性子,又怎会亲口承认世间还有他人能凌驾于她之上?这不过是为了更方便地在暗中监视、操控一切……而披上的伪装罢了。

楚曦要做的,只有配合。

他的脸上适时地浮现出震惊与敬畏之色,似乎对这位“绝世奇人”感到好奇,却又踌躇着,不敢多问,只能立即躬身,郑重应道:“弟子明白。江湖险恶,弟子若能得如此高人照拂,便是三生有幸。若有机缘得见铜先生,弟子定当恭敬有加,绝不敢有半分违逆。”

“好,去吧。”邀月终于下了逐客令,“即刻准备,今日动身。”

“是,弟子告退。”楚曦深深一礼,与怜星一同转身离去。只是,当他伸手掀起珠帘,等着怜星先走出珠帘时,内室中又传出了邀月的声音:

“记住,有些不该讲的话,就不要讲。”

没有指名道姓,但楚曦知道,这是对怜星说的。

邀月从来不会真正信任任何人,自己和怜星走得近些,她便自然会生出猜忌与不满。生怕怜星因为一时心软,便泄露了关于自己身世的秘密。

他不动声色地随怜星一同走出了这座压抑的殿宇,直至踏出大门,重新沐浴在天光云影之下,才侧首看向身边的怜星。方才,殿内光线幽暗,楚曦还没觉得有什么异常,此刻,才发现怜星的脸色……有些不自然的苍白。

是……因为邀月刚才的警告?

楚曦再次伸出手,将怜星那只完好的右手拢在掌中,果然触及一片冰凉。

“二师父,怎么了?您……不舒服吗?”楚曦关切地问,哪怕他早已明了缘由。

怜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回握住楚曦的手,拉着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快步远离了那座令人窒息的宫殿。两人穿过回廊,直到一棵开得正盛的玉兰花树下,怜星才缓缓停下脚步。

楚曦清楚地看见,她那双总是蕴藏着智慧与纯真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挣扎与不安。

“曦儿,你听我说……其实,我……我真不想你去的。”

“二师父是担心弟子学艺不精,在外面遇到危险?”楚曦心头微动,放柔了声音。

“外面……确实很危险。”怜星的目光随着树上飘落的花瓣游移,语气也有些生硬,“恶人谷中的人,都狡猾得很。你的武功不错,但江湖经验不足,我……我怕你会吃亏。”

楚曦没有看出她在说谎,但感觉到她在说谎。

她担心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江湖险恶,更不是小鱼儿的诡计多端。

她只是不忍心看着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去完成那场注定鲜血淋漓的、骨肉相残的悲剧。

显然,她心底那份被压抑的善良与温情,正在与对邀月根深蒂固的复杂情感激烈地搏斗着。

楚曦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点破这显而易见的谎言,只是伸出手,轻轻将怜星拥入怀中,好像要给她一个安慰和依靠,又像是姐弟之间的玩闹。

他迅速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确定无人窥视之后,才在怜星耳边,用极其轻柔的声音低低地道:“二师父,相信我,我会有分寸的。什么人该杀,什么人不该杀,我定会仔细分辨,绝不会错杀一个无辜之人。”

他的声音很稳,很稳,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怜星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才低声回应道:“总之……你要先保全自己。真的到了那时候……也只能是你杀了他,不能……不能是他杀了你。”

“弟子明白。”楚曦拥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声音轻得像拂过玉兰花瓣的风。任何安慰的话,在此刻都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怜星沉默了片刻,终于轻轻“嗯”了一声,从他怀中退开半步,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从容:“曦儿,你快回去准备一下吧。准备好之后……就来我那一趟。我搜集了一些关于江鱼,还有他身边那些人的情报,或许对你有用。你……一起带上。”

“好,弟子记下了。”楚曦知道这已经是她能提供的最大帮助了,脸上立即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正好,弟子也有些东西想要交给二师父。”

第120章 移花劫(三) 若要求财,尽管朝我头上……

楚曦快步回到自己房中, 反手仔细将门带上。确认无人跟来之后,才开始环顾这间他独自住了许久的居室。

窗明几净,陈设清雅, 空气中还萦绕着淡淡的墨梅冷香。

念及此去江湖,或许再无归来之日, 楚曦手下动作便更细致了几分。外出必备的银钱、各类疗伤解毒的药品、用于易容改装的精巧行头,还有几件看似不起眼、关键时刻却能派上大用场的小玩意儿,都被他分门别类, 一一清点好,谨慎地收入了随身空间之中。

最后,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那本看了一半、还夹着干枯花瓣的闲书上,指尖在那微卷的书页上轻轻拂过,思忖片刻,还是将之一同妥善收起。

做完这些, 他才郑重地走到靠墙的多宝格前,取下了放在顶层的……一个看似并不十分起眼的紫檀木匣。

匣子上的雕花纹路并不精致,甚至带着几分粗粝古朴的意味。楚曦指腹抚过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眼中却忍不住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情。再次确认所携之物并无遗漏后,他便双手捧着木匣, 穿过长廊, 直达怜星的住处。

殿内静悄悄的,却远远不如邀月居所那般清冷肃杀,反而于无声处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暖意。几扇雕花木窗半开着,微风拂过, 带起纱帘轻轻摇曳,也送进了庭院里草木的清新气息。几案上随意放着几卷摊开的书册,旁边还搁着一盏喝了一半的清茶, 杯沿留着极淡的唇印。

怜星正端坐在临窗的玉案前,望着窗外一树开得正盛的玉兰出神,侧影在透窗而入的天光里,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楚曦没有惊扰她,默默放轻了脚步,在她对面的蒲团上轻轻坐下,将那个木匣小心翼翼地置于玉案上,发出一声几不可察的轻响。

微风撩动怜星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也拂过案上摊开的书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似乎终于从长久的凝望中抽离,眼睫微颤,缓缓转过头来,目光立即落在了那个突兀出现的紫檀木匣上:“曦儿,这是……”

“只是些小东西。”楚曦的声音温润而平和,“但……是弟子亲手准备的,送给您。”

怜星的目光在那匣子上停留片刻,眼底的雾气似乎更浓了些。她并未立即去碰触那匣子,反而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随后,她才抬起右手,缓缓打开了匣盖。

匣内并无金银珠玉,亦非神兵利器。

柔软的锦缎上……整齐地躺着好几个彩塑的面人。

这几个面人,用色鲜亮,姿态各异,或拈花浅笑,或凝神抚琴,或执剑起舞……尽管衣饰繁杂,五颜六色,但每一个小人,都能清晰地看出是怜星的模样。甚至眉宇间那抹她特有的、带着淡淡疏离与温柔的神韵,都被捕捉得纤毫毕现。

更巧妙的是,所有面人的左手与左足,都借着宽大的衣袖和飘逸的裙摆做了恰到好处的遮掩与修饰,既保留了那份独特的韵味,又丝毫不见残疾的窘迫,反而因那份含蓄的遮挡,更添了一种欲说还休、惹人怜惜的风致。

“太……太像了。”怜星的目光久久流连,指尖悬停在半空,不知该先拾起哪一个,“曦儿,这些……你是何时做的?”

光只是这样看着,她就已然明了,这些面人之中,每一个必然都耗费了难以想象的心力,绝非一日之功或是随手为之。

楚曦微微垂眸,拿起其中一个面人,在怜星眼前晃了晃:“上次我们……咳咳,偷偷溜出绣玉谷去看灯会,弟子瞧您挺喜欢这个,回来之后,就试着私下做了些。手艺粗糙,让二师父见笑了。”

“弟子想着,只盼着……弟子不在宫里的这些日子,这些小人儿能代替我陪着您,看看书,赏赏花,权当给您解个闷儿。”他微微弯起唇角,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朗,却又透着远行前的不舍与郑重。

怜星伸出指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其中一个穿着鹅黄衣裙、正在吹笛的面人:“曦儿,你有心了……真的……我很喜欢。傻孩子……竟这般费心费力……”

她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半晌,她才深吸一口气,幽幽地道:“江湖路远,你此去,万事……定要当心。莫要逞强。若……若遇到实在难以解决的困难,除了‘铜先生’,或许……可以试着找找他身边的‘木夫人’。”

楚曦立刻会意,这“木夫人”,想必就是怜星为自己准备的、便于在暗中给予他帮助的化身了。当即点了点头,郑重应道:“弟子都记下了,多谢二师父提点。”

该交代的都已交代,该收下的……也已收下。

殿内沉寂了半晌,纵有千般不舍,万般担忧,也再拖延不得了。

楚曦缓缓站起身来,理了理微皱的衣摆,对着怜星深深一揖:“二师父,保重。”

怜星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似乎想再像小时候那样摸摸他的头,最终却还是有些无力地垂了下来。她从袖中取出一卷书页,递到楚曦手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都是关于那人的……你快去吧,不然,她定要不耐烦了。”

“一切……小心。”

“嗯。”楚曦最后看了她一眼,随后决然转身,大步离去。

移花宫宫规森严,其他女弟子虽有心为楚曦送别,却也都不敢擅自行动。只能远远立于廊柱之后或隐于花影之间,默默目送他渐行渐远。直到他挺拔的身影在远处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亦无人敢越雷池一步,唯恐触怒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大宫主。

绣玉谷,移花宫,此刻已然化作楚曦身后一抹淡去的烟云。

出谷之后,楚曦并未施展轻功疾行,反而像个寻常的富家公子般,在临近的市镇上雇了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不紧不慢地踏上了行程。

他倚靠在车厢之中,取出怜星交给他的那卷书页,仔细翻阅起来。情报并不冗长,条理清晰,将小鱼儿在恶人谷的情况,他的武功路数,以及他离开恶人谷后的一些遭遇,都写得清清楚楚。

不过,这些都不是楚曦最关心的。他现在要首先弄清楚的,是小鱼儿如今身在何处,动向如何?

他一目十行地读着情报,直到视线定格在“燕南天宝藏”五个被怜星用朱笔特别圈画出来的大字上。

自从燕南天于恶人谷销声匿迹之后,以他为主角的各种奇诡传闻便从未在江湖上断绝,近来……更是因一张“燕南天藏宝图”达到了巅峰。

据说,燕南天在踏入恶人谷之前,自忖必死,所以便将他行走江湖以来搜集的各种古玩珍宝聚在一块,与他那可无敌于天下的剑谱一起,全都藏在一个极为隐秘的去处。而要找到这个宝藏,便必须得到那张所谓的藏宝图。

珍宝财帛,固然可令人动心,但真正让整个江湖都为之骚动、让无数高手眼红心热的,倒是那本据说“天下无敌”的剑谱。人人都想着,若能得到那本剑谱,练成了上面记载的神功,岂不是就能成为燕南天第二?从此之后,便是神剑无敌,所向披靡!

这天大的诱惑,足以让那些江湖中成名已久的高手都不惜铤而走险。

而藏宝图所指向的地点,正是峨眉……后山一处人迹罕至的所在。

楚曦淡然一笑,轻轻摇了摇头。他自然知道,这所谓的藏宝图,不过是一个引诱江湖中那些贪图宝藏之人自相残杀的陷阱。如此一来,其他人的势力弱了,躲在背后设下这条毒计之人,自可慢慢占据上风。

但楚曦还是要去峨眉。

因为这件事,与“燕南天”有关——或者说,只要是与他有关的事,小鱼儿就不能不管。

何况,小鱼儿是个爱凑热闹之人,江湖上出了这样的奇事,他本来也就少不得管上一管。

峨眉后山……地势险峻,人迹罕至,的确是个杀人越货、埋骨销赃的“好地方”。那些被宝藏诱惑而来的江湖客,鱼龙混杂,必然各自结伙,心怀鬼胎。而设局者,必然隐匿在暗处,只等各方势力斗得两败俱伤,再出来坐收渔利。

至于小鱼儿……这家伙惹麻烦的本事,楚曦绝不怀疑,但他的武功,在那些成名已久的江湖客面前,还是显得有些不够看了。自己必须赶在小鱼儿把天捅破或是被其他人抓住之前,找到他,尽快取得他的信任。

不过……想取得一个在“恶人谷”长大的聪明人的信任,可是十分的不容易。

楚曦微微合上双目,看似闭目养神,耳力却早已延伸开去,捕捉着车外的一切细微动静。接下来的路途,他刻意收敛了周身气度,打扮得如同游山玩水的文雅公子,既不施展轻功,也不独自乘马,就这样一路换乘马车,低调赶去。

不过,即便如此,途中还是有许多不长眼的小蟊贼,见他形单影只、衣着不俗,便想上手揩点油水,都被楚曦略施小计就打发了。不过,赶路赶得久了,不长眼的家伙……也难免多了起来。

就如这日正午,楚曦刚刚登车,还没来得及坐稳,车帘就被突然粗暴地掀开。一张极为粗犷的脸探了进来,眼神中满是不加掩饰的贪婪与凶戾:“哟,小公子一个人啊?这荒郊野岭的,多不安全。哥几个行个方便,送你一程如何?”

这几句话说得又快又清楚,看来没少在道边“送人一程”。

楚曦脸上并无半分惊惶,仿佛眼前不过是几只嗡嗡叫的苍蝇,只是语气中有些午睡被搅扰的淡淡不悦:“诸位好汉,求财?”

“少废话!”当先的汉子见他如此镇定,心中不由虚了起来。但他们干这劫道的没本钱的买卖,话都说出口了,还能收回去不成?当下狠狠道:“小子,若是识相,就把身上的金银细软都交出来!不然,休怪老子们刀下无情!”

楚曦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惋惜这片刻的宁静被打破,又带着一股子浓浓的慵懒。他缓缓坐直身体,动作不疾不徐地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袖口,这才抬眼看向那凶神恶煞的汉子,用商量的语气说道:

“诸位好汉,这车厢狭小,动起手来,怕是会弄脏了座褥。还望各位行个方便,不如……我们还是到外面说话?”

说罢,他也不等对方回应,便自顾自地掀开车帘,姿态闲适地跳下了马车,仿佛只是要下车活动一下筋骨。

车外,十几个手持明晃晃钢刀的粗豪汉子早已将马车团团围住,见楚曦如此镇定自若地走出来,都不由得愣了一愣,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的兵刃,阵型一变,又将楚曦围在垓心。

看来……倒还不是普通的蟊贼。

日头有些烈,楚曦不由微微眯起眼,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十几张写满贪婪与紧张的脸,不慌不忙地伸出手,指了指一旁的马车:“诸位可别走了弯路,在这马车上,是搜不到什么东西的。诸位若要求财,倒也简单——就拿你们手中的刀,往我头上砍下来便是。”

他又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顶,神情坦然得仿佛在指点对方如何砍瓜切菜。

只是,此话一出,众人都觉得太过诡异。十几个绿/林/豪/客面面相觑,却是无人敢先依言动手。

那领头的汉子面色通红,显然是脸上有些挂不住,当即重重啐了一口,大口喘气,似乎是在给自己壮胆,刻意抬高了声音骂道:“小白脸!别想装神弄鬼唬住爷爷们!妈的!一个个都这么胆小怕事!要是传了出去,咱们‘湘西十三刀’……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他嘴上骂得凶,握刀的手却明显在发抖。但众目睽睽之下,难道还能继续做缩头乌龟不成?他大吼一声,将心一横,手中钢刀就朝着楚曦的肩头劈了下去!

他心中虚得厉害,终究没敢直接砍向楚曦的脑袋。

刀风呼啸,眼看就要见血。

楚曦却依旧站在原地,不闪不避。

只是,在钢刀触及他肩头刹那,他那只一直拢在袖中的手……突然以极快的速度动了一下!

“啊!”

发出惨叫的显然不是楚曦。

那出手的汉子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劲道顺着刀身传了过来,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冥冥中发力,就这么一搭一引,他自己全力劈出的刀势竟不受控制地偏转、回击!他惊骇欲绝,想要撤刀,却哪还来得及?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钢刀回转,刀锋不偏不倚,恰恰砍在了他肩头上!顿时皮开肉绽,鲜血迸射!

“移……移花接玉!”

“是移花宫的魔头!”

“大……大家快撤!”

匪徒们见此情景,立即转身,惊慌奔逃,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湘西十三刀”的颜面?方才还凶神恶煞的汉子们,此刻只顾互相推搡踩踏,就连钢刀坠地也无人敢捡,无不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马车一旁,顿时只剩下了楚曦与那领头的汉子,

汉子肩头吃痛,只得用一只手死死捂住,冷汗涔涔而下。不过他倒也硬气,受伤之后,竟是死死咬着牙,硬是没再吭一声。

楚曦轻轻摇了摇头,出手如电,在那汉子肩周几处穴道上一点,暂时止住了奔涌的鲜血,又以极为利落的手法,拔出了那柄嵌在骨肉里的钢刀。

那汉子闷哼一声,痛得几乎晕厥过去。好在楚曦立即取出一瓶上好的金疮药,仔细地撒在他的伤口上,又扯下对方一块衣襟,迅速将伤口包扎好。

“你……为何救我?”那汉子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惊疑,生怕眼前这个“移花宫的魔头”会拿出更多折磨人的手段来。

“是你自己救了自己。”楚曦直起身,轻轻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方才你那一刀,若是砍向我头顶、脖颈或者其他要害,现在……你便已经没命了。”

那汉子闻言,回想起自己出刀时那一瞬间的犹豫,背后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道谢,却被楚曦果断制止:“不必多礼了。我看你们的身手路数,不像是本地人,原来是在何处讨生活的?”

那汉子不敢隐瞒,忍着痛答道:“回……回公子的话,兄弟们原本是在湖南地界混口饭吃。前些时日,听说了‘燕南天宝藏’的风声,又听说连……连‘十二星相’那帮煞星都被惊动了。我们兄弟几个就想着……想着能不能也来碰碰运气,说不定能捞着点好处……”

十二星相!

这是江湖上最为恶名昭彰的一伙贼盗,共有十二人,每人对应一个属相,还都给自己起了个风雅的名号。

鼠号“无牙”、牛号“运粮”、虎为“山君”、兔为“捣药”,又有龙号“四灵之首”、蛇为“食鹿神君”、马号“踏雪”羊号“叱石”……此外,还有鸡“司晨”、猴“献果”、狗“迎客”、猪“黑面”,但行事却极为怪异,又十分狡诈残忍。

其中的几人……已死在燕南天或是移花宫的手中,但剩下的几个,也是十分不好对付。

十二星相行事诡秘,手段狠辣,但自有一套规矩。他们干完那杀人越货的勾当后,只取其中的“红货”,对金银等物则弃之如敝屣。因此,许多想在旁分一杯羹的□□中人,便会主动为他们提供消息,殷勤伺候,都指望能跟着这些煞星捞些油水。

楚曦再度看向那个汉子,问道:“你们在这里劫道,就是为了抢些钱财,好去孝敬‘十二星相’?”

那汉子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讷讷道:“公子明鉴……我们确实是存了这个打算。听说这次来的,是‘十二星相’里的‘牛’和‘羊’两位……不过,也有风声说……说那条‘蛇’,也到了附近。”

他偷偷抬眼觑了觑楚曦的神色,急忙补充道:“不过公子放心!若是他们知道您……您是移花宫的人,那是万万不敢动手的!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小的们方才……方才那是有眼无珠!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楚曦轻轻嗯了一声,未置可否。他自然不惧什么十二星相,但这个消息,确实印证了峨眉后山此刻已是龙潭虎穴,各方势力混杂。小鱼儿那个爱凑热闹又胆大包天的性子……定然早已卷入其中。

他不再多问,只是从袖中取出一锭的金子,随手抛出,恰恰好好落在那汉子并未受伤的那只手里:“这些,足够你们做盘缠了。带着你的兄弟,立刻回湖南去。今天的事,若有一字泄露……”

他没有提高声调,甚至没有放出什么狠厉的眼神,但那平静话语中蕴含的冰冷意味,却比任何威胁都令人胆寒。

汉子猛地一颤,手中的金子几乎拿捏不住。他在泥地上奋力挣扎着,不顾肩头的剧痛,朝着楚曦“咚咚咚”连磕了几个响头,额角瞬间见了红痕:

“不敢!小的万万不敢!公子大恩,小的没齿难忘!小的对天发誓,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绝不向外吐露半个字!回去之后,立刻……立刻金盆洗手,带着兄弟们做点正经营生,绝不敢再作奸犯科!若违此誓,叫小的天打雷劈,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他一阵赌咒发誓,怕是连祖宗十八代都押上了。

楚曦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他的表态:“记住你的话,若他日让我听闻尔等恶行不改……纵是千里万里,我也会将你们……还有你们一家老小,上上下下,都处理个干净……移花宫的人说的话,你们总不会不信吧?”

“是!是!小的们牢记在心!不敢不信!”那汉子不敢再有丝毫迟疑,又重重磕了几个响头,抓起那锭金子,连滚带爬地冲向战战兢兢躲在远处的同伴们,几乎是嘶吼着催促他们快快离开。

一群人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却如丧家之犬,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眨眼间便消失在楚曦眼前。

楚曦并非嗜杀之人,今日小惩大诫,恩威并施,既免了无谓的杀戮,也算给了这些人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至于他们能否把握住,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不过,料他们也不敢不从。

只是……他雇来的那位车夫,似乎早被这伙人吓跑了。

接下来的路……恐怕得自己赶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