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县的暑气像块浸了油的破布,糊得人喘不过气。
曹寡妇酒馆的窗棂被晒得发烫,刘邦把脚丫子翘在窗台上,脚趾缝里还嵌着昨天摸鱼沾的泥。他本名叫刘季,在家里排行老三,街坊西邻喊顺了嘴,都叫他刘三。这名字听着就带着股土腥味,他自己却满不在乎,反倒觉得比那些酸文假醋的名号顺耳。
此刻他端着粗瓷碗,眯着眼瞅碗里飘着的几片茶叶 —— 这是萧何带来的稀罕物,说是从咸阳那边流过来的,喝着比酒还上头。
“我说老萧,” 刘邦咂咂嘴,把碗底的茶叶渣也嚼了,“你这县丞当的,天天跟这些酸丁打交道,还不如跟我去摸鱼。”
萧何正低头算账,笔尖在竹简上划得沙沙响:“刘三,你少惹点事比啥都强。前阵子你把张屠户的猪赶到河里,人家告到县衙,还是我替你压下去的。”
旁边的樊哙啃着酱肘子,油汁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含糊不清地帮腔:“萧大哥,三哥那是看不惯张屠户缺斤短两。再说那猪最后不是捞上来了吗?就是瘦了两斤。”
刘邦拍着樊哙的肩膀大笑,笑声震得窗纸都颤了颤。他这人没啥正经营生,却活得比谁都滋润。早上揣着俩铜板去王屠户那赊块肉,中午溜达到大哥家蹭顿饭,傍晚蹲在曹寡妇酒馆里混酒喝,日子过得像条没骨头的泥鳅,滑不溜丢。
就说昨天吧,他又晃悠到大嫂家,刚进门就闻到肉香。大嫂正在灶台忙活,见他来了,脸垮得像块湿布。等饭菜端上桌,他伸手要去盛饭,大嫂突然拿起锅铲,对着锅底 “呱呱” 猛敲,那动静大得能惊飞屋顶的麻雀。
“没饭了,锅底都刮干净了。” 大嫂翻着白眼说。
刘邦盯着锅灶上冒着的热气,心里门儿清 —— 这是嫌他来蹭饭,故意赶人呢。他嘿嘿一笑,转身就走,出门时还不忘顺走屋檐下挂着的半串干辣椒。
这会儿想起这茬,刘邦还觉得好笑。他正想跟萧何念叨念叨,街面上突然乱了起来,卖菜的小贩抱着筐子往路边躲,耍猴的把猴子塞进布袋,连平时横冲首撞的恶狗都夹着尾巴钻进了巷子。
“咋了这是?” 樊哙把最后一块肘子骨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嚼着。
萧何放下笔,走到窗边往下看。只见远处尘土漫天,隐约有金戈铁马的声音传来,最前面的仪仗队举着黑色的龙旗,旗子上的金线在太阳底下闪得人睁不开眼。
“是陛下的车驾。” 萧何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始皇帝东巡,正好路过沛县。听说陛下听术士说东南有天子气,这次特意绕道过来,派了不少亲卫排查可疑之人。”
刘邦也凑到窗边,脖子伸得像只老鸭。他这辈子没见过这阵仗 —— 光是开路的骑士就有上百,个个腰佩利剑眼神锐利,后面跟着的马车用六匹纯白的马拉着,车厢上雕刻的金龙张牙舞爪,连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都透着股威严。更让人发怵的是,街角巷口都站着穿黑色铠甲的亲卫,手按剑柄扫视着来往行人,气氛紧张得像要下雨。
就在这时,斜对面的茶肆角落里,一个身材高大的少年正盯着皇家仪仗出神。他是随叔父项梁来沛县躲避仇家的 —— 项梁在老家杀了人,带着侄子项羽亡命天涯,恰好赶上始皇帝东巡,便暂时在这沛县落脚。少年看着那威风凛凛的车驾,攥紧了腰间的佩剑,低声吐出一句:“彼可取而代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凌厉的锐气。
“乖乖...” 刘邦没听见隔壁的话,自顾自喃喃自语,手不自觉地抓紧了窗沿,指节都泛了白,“大丈夫... 当如是也!”
这话声音不大,却像颗火星落在了干草堆上。樊哙正擦嘴的手顿住了,萧何猛地回头瞪他,脸色瞬间煞白:“你疯了!没听见刚才说的?现在到处都是排查的亲卫,这话要是被人听见,咱们全族都得去骊山填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