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清观的 “混子” 道士(1 / 2)

青城山的雾是活的。

卯时三刻,乳白色的雾气顺着龙脊岭的褶皱往下淌,像谁把化不开的牛奶泼在了七十二峰的沟壑里。三清观的朱漆大门刚推开一道缝,雾就钻了进来,在青石板地上织出薄薄一层纱。

“道长,您给瞧瞧?”

第一个香客踩着雾珠进殿时,陆九渊正蹲在香案后啃冷馒头。他慌忙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抹了把嘴角的渣子,抓起案上那只掉漆的黄铜罗盘。罗盘边缘磕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黑铁,指针在轴里卡得厉害,转起来 “咯吱咯吱” 像生锈的门轴。

香客是个穿绸缎马褂的老头,脸膛红得像醉蟹,手背上暴着青筋。他把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信封往案上一拍,信封角落露出的红色钞票边角在雾里泛着光。

“小孙子夜夜啼哭,请来的高僧说是撞了邪。” 老头往地上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我看就是你们这些出家人故弄玄虚!”

陆九渊没接信封,反倒把罗盘往他面前一推。指针在 “坎” 位抖了三下,突然卡住不动了。

“您老印堂这黑气,” 陆九渊眯着眼,拇指在罗盘裂痕上磨了磨,“都快漫到下巴了。高僧没说是什么邪祟?”

“说了,” 老头脖子一梗,“说是山里的狐狸精,让我扎个草人烧了。”

“草人?” 陆九渊突然笑出声,嘴里的馒头渣喷了半案,“哪个高僧出的主意?左耳垂是不是有颗痣?”

老头的脸 “唰” 地白了。

“他给您画的符,朱砂里掺了公鸡血吧?” 陆九渊用指甲刮了刮罗盘上的铜锈,“那老道是山下龙王庙的假道士,去年还因为偷鸡被抓去派出所拘了十五天。”

“你怎么知道?” 老头往后缩了半步,马褂下摆扫到香案,供桌上的铜烛台 “哐当” 一声砸在地上。

“罗盘说的。” 陆九渊捡起烛台,慢悠悠放回原位,“您家西厢房第三块地砖下,埋着前朝刽子手的刀鞘。那东西沾过七十二颗人头的血气,寻常狐狸精敢靠近?”

老头的喉结上下滚了滚:“那…… 那该咋办?”

“好办。” 陆九渊从香案下摸出三炷紫檀香,香身雕着缠枝纹,在雾里透着淡淡的紫,“烧了这三炷香,再把刀鞘挖出来暴晒三日。保管您孙子今晚睡到大天亮。”

“多少香油钱?” 老头的声音发颤。

“随缘。” 陆九渊指尖敲着案几,节奏跟他心跳似的,“不过这紫檀香是观里的镇观之宝,得收点成本费 —— 不多,五万块。”

“你怎么不去抢!” 老头跳了起来,信封被他攥得变了形,“三炷香要五万?”

“嫌贵?” 陆九渊把香往案上一扔,转身就要去拿扫帚,“那您请回吧。等您孙子哭到嗓子出血,记得再来找我。”

“等等!” 老头慌忙按住信封,指节白得像骨头,“五万就五万!要是没用,我投诉你这破观!”

陆九渊接过信封时,指尖故意碰了碰老头的手腕。老头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手,腕内侧赫然有三道青黑色的指印,像被什么东西抓过。

“对了,” 陆九渊把信封揣进怀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挖刀鞘时记得戴手套,别沾着上面的血气。”

老头刚要出门,殿柱后突然传来一阵咳嗽。

“陆九渊。”

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刺破了雾气。陆九渊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看见玄机子背着手站在三清像的阴影里。老观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腰间系着根草绳,手里那串星月菩提转得 “沙沙” 响,每颗珠子都被盘得发亮。

“师父。” 陆九渊立刻换了副乖顺模样,腰杆却没挺首,“这位施主……”

“柴房快没柴了。” 玄机子打断他,目光扫过案上的紫檀香,“把这些香收起来,换普通的线香。”

“师父,这香是……”

“我说换线香。” 玄机子的声音没起伏,手里的菩提子却 “咔哒” 响了一声。

老头见势不妙,抓着香一溜烟钻进雾里,连装钱的空信封都忘了拿。陆九渊捡起信封抖了抖,刚要往袖里塞,就被玄机子的戒尺敲中手背。

“嗷!” 他疼得首咧嘴,“师父您下手忒狠了!”

“五万块买三炷香?” 玄机子把戒尺架在他脖子上,尺面冰凉,“你咋不把三清观的铜香炉扛去废品站卖了?”

“那老头孙子确实撞了邪。” 陆九渊梗着脖子,“他西厢房地砖下真有刀鞘,不信您去看。”

玄机子往香案上瞥了一眼。案角的铜烛台底座,不知何时多了三滴淡金色的液珠,在雾里慢慢凝成符咒的形状。

“用‘点金指’在烛台上下咒,” 老观主收回戒尺,掸了掸道袍上的灰,“就为了骗五万块?”

陆九渊的脸腾地红了。他刚才假装捡烛台时,确实悄悄动了手脚 —— 那三滴金液是他指尖溢出的灵气,能暂时压制刀鞘的血气。

“不是骗。” 他嘟囔着,“那老头去年拆了后山的龙王庙建别墅,断了山神的香火。这次算是小惩大诫。”

玄机子突然笑了。那笑容在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像老树皮里开出的花。他转身往殿后走,草绳系着的道袍下摆扫过青石板,带起的风把地上的雾珠吹得打旋。

“去擦镇山镜。” 老观主的声音飘在雾里,“擦不干净,今天别想吃饭。”

陆九渊望着他的背影撇撇嘴,捡起扫帚开始扫地。扫帚苗划过青石板,扬起的灰尘在晨光里画出奇怪的轨迹,恰好把老头刚才啐的那口唾沫圈在中间。他扫到殿门时,看见扫地的小道童蹲在门槛上数蚂蚁。

“小道,” 陆九渊用扫帚柄捅了捅他,“昨儿让你盯的后山,有动静没?”

小道童才十二岁,梳着两个总也梳不齐的发髻。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沾着泥点的脸:“师兄,西坡的松树林里,有只狐狸眼睛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