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槐花清甜的气息,原西县红星小学的青砖围墙在午后温煦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敦实,操场边几株高大的老槐树开得正盛,一嘟噜一嘟噜洁白的小花挤满枝头,香气浓郁得像打翻的蜜罐,随风飘散,渗入校园的每个角落。偶尔有花瓣打着旋儿,悠悠荡荡地飘落下来。
田润叶低着头,脚步有些沉重地从她二爸田福军家在的大院里拐出来。路上的穿堂风带着槐花的甜香,却吹不散她心头那股沉甸甸的烦闷。
二妈徐爱云那句带着明显不耐的唠叨还在她耳边嗡嗡作响:“润叶啊,眼看又过去这些日子了,向前那孩子多实诚,他爸在商业局位置稳当,他自己方向盘端得牢,多少人想攀还攀不上呢!你到底还要琢磨到啥时候?过了这茬,还有下一茬吗?……”
润叶只觉得心口像堵了一块湿透的棉絮,闷得她透不过气。她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触到一朵不知何时沾在发梢的细小白槐花。
让少平给少安哥捎信,少安哥收到没有?少安哥心里面是咋想的?清风吹不走她心头的愁绪。
她只想快点回到自己在学校后院那间小小的教师宿舍,关上门,躲开这世俗的喧嚣。阳光透过密密匝匝的槐叶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她素净的浅蓝色单衣上。
脚步匆匆绕过空旷的操场,她的视线不经意地扫向校门口传达室的方向。传达室旁边那棵最粗壮的老槐树下,浓密的树冠筛下大片清凉的阴影。
一个身影闯入了她的眼帘。
那人穿着一身崭新的、浆熨得笔挺的藏蓝色工装,裤线清晰得如同一道裁开的界限。他个头高大,肩膀宽阔,背脊挺得如同身后那棵槐树的主干,带着一种与这弥漫着书卷气的校园截然不同的、坚韧的生命力。
他微微侧着头,目光似乎投向校园深处教学楼的方向,露出一截线条硬朗、被晒成古铜色的下颌和脖颈,几片洁白的槐花瓣悄然落在他宽厚的肩头。
那挺首的脊梁…那安静等待的姿态… 润叶的心猛地被攥紧!脚步像被无形的绳索绊住,骤然钉在原地!她屏住呼吸,甚至不敢眨眼,生怕这如同梦境般的景象会随风消散。
那人似乎也感觉到了穿透槐花香的凝视,缓缓转过头来。 视线穿过飘散的细小花瓣,在空中骤然相接!
时间的沙漏仿佛在这一刻倾覆。
远处隐约传来的孩子朗读声、二妈的絮叨…所有的声响都化作了背景的嗡鸣。润叶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双眼睛——明亮、深邃如同双水村夏夜的星河,此刻却清晰地映着紧张,以及…一股如同五月槐树枝干般坚实、崭新的底气?!
“少安哥?!”润叶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因为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而劈了叉,带着细细的颤音。
她下意识地向前踉跄了一步,几乎撞翻旁边一个低年级学生遗忘的皮球,多少个日夜在教案本空白处无意识勾勒的轮廓,多少次在批改作业间隙望向窗外黄土塬方向的期盼,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带着一身崭新的工装和满身风尘仆仆的气息,出现在了她学校的槐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