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原西,黄土高原己彻底褪去了春寒,空气中浮动着燥热而干燥的土腥气,阳光白晃晃地砸在地上,蒸腾起一片氤氲的光晕。
王满银耷拉着脑袋,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蔫头耷脑地走在通往罐子村的土路上。他身上那件灰不溜秋、领口磨得油亮、还隐约散发着劣质烟草和汗馊味的单褂敞着怀,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汗衫。
他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滚水里捞出来的面条,又软又蔫,浑身上下都写着两个字——倒霉。
隔壁延川县捣毁鬼市那天的情景,如同被烙铁烫在了脑子里。那天后半夜,鬼市正到高潮,人影憧憧,讨价还价声压低了嗓门。
他刚把一包掺了多半土坷垃的“特效老鼠药”塞到一个愁眉苦脸的庄稼汉手里,攥着那几张带着汗碱的毛票,嘴角还没来得及咧开,就听见远处传来几声变了调的鸡鸣——这是放风的暗号!
紧接着就是炸了锅般的混乱!刺眼的手电光柱如同鬼爪般在黑夜里乱捅,粗暴的呵斥声、哭喊声、掀翻摊位的哗啦声瞬间搅成一锅粥!
“快跑!带红箍的来了!” 王满银头皮一炸,魂飞天外!什么货!什么钱!命要紧!
求生的本能让他像条被踩了尾巴的野狗,凭借着当年在武工队混日子时残留的几分滑溜和对犄角旮旯的熟悉,在惊慌失措的人群和狭窄曲折的巷道里亡命狂奔!
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仿佛能感觉到追捕者呼出的热气喷在脖颈上!他一路狂奔,一只破胶鞋不知甩到了哪个角落。
最后连滚带爬扎进一条散发着恶臭的烂泥沟里,蜷缩在污水和漂浮的垃圾袋中间,听着外面杂沓的脚步声和凶狠的叫骂声由近及远,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天蒙蒙亮时,他才像条泥鳅一样,浑身湿透、沾满污泥,拖着快散架的身体爬了出来。
藏在废弃砖窑墙缝里那点压箱底的“俏货”——几块号称能壮阳的“虎骨”(实为骆驼骨)、几盒贴满洋文的生产日期不明的“进口”清凉油、几把生了锈的弹簧跳刀、一些从农村收来的粮食——全都被抄了个底掉!
几个月的辛苦倒腾,连本带利,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此刻,他浑身上下摸遍了,就剩下几张皱巴巴、浸着汗渍的票子,拢共六块三毛钱。毒辣的太阳晒得人头昏眼花,胃里饿得火烧火燎。
他蹲在路边一棵蔫头耷脑的老榆树下,数着那几张可怜的毛票,一股前所未有的凄凉和疲惫席卷全身。
这半年东躲西藏,像个幽灵一样游荡在黄河两岸各个县的“鬼市”边缘,靠着年轻时胡混认识的那些灰色关系网,也着实捞了点偏门的快钱。
可这钱来得快,去得更快!下顿馆子要“有面儿”,见了“道上”朋友要“够意思”,在路边野店里睡个囫囵觉也得“舒坦”……
钱像指缝里的沙,攥都攥不住。现在,人倒霉,放屁都砸脚后跟!
“日他个先人!”王满银狠狠啐了一口带沙子的唾沫,把快要晒脱皮的脸埋进汗津津的臂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