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王满银心头如同被重锤猛击的，是灯光下窑洞内的景象。 那张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旧方桌旁，猫蛋和狗蛋正并排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书本和作业本，手里握着削尖了的铅笔。

猫蛋梳着两条整齐的小辫，狗蛋剃了个光溜溜的“茶壶盖”。

窑洞墙壁糊着干净的旧报纸，墙角码放着整齐的蜂窝煤，窗台上一个粗瓷碗里种着几瓣冒了绿芽的蒜头，炉子上坐着的锅里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出一种混合着面香和时蔬的清甜香气……

这一切，都和他记忆中那个冰冷、杂乱、充满了怨怼和贫穷气息的罐子村破窑洞，形成了天壤之别！

这里，弥漫着一种他王满银从未给予过这个家的、安稳、整洁、充满希望的烟火气息！

两个孩子也看清了门口的不速之客。 “爹？”狗蛋率先叫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孩童的惊奇和一丝茫然。

猫蛋则抿着小嘴，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种本能的疏离，下意识地放下铅笔，往妈妈身后挪了挪小身子。

王满银呆呆地看着这幅活生生的画面——温暖的灯光下，妻子在灶旁忙碌，孩子在灯下写字……

这本该是他无数次在酒酣耳热或穷困潦倒时幻想过的、最平凡也最奢侈的家的图景。如今真真切切地铺展在眼前，却不是在那个摇摇欲坠的破窑洞里，而是在兰花凭自己挣来的、属于她和孩子们的新家里！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无地自容的羞愧、难以言喻的失落、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庆幸的复杂情绪，如同六月突降的暴雨，瞬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砾，一个音符也发不出来。肩上那袋沉重的白面，此刻仿佛化作了一座无形的山，压得他佝偻了脊背，几乎站立不稳。

兰花也终于从最初的巨大冲击中挣脱出来。她看着门口这个形容狼狈、眼神躲闪、像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一样的男人。

看着他肩上的白面，看着他手里紧紧攥着的那个小小的牛皮纸包和露出的一角刺目的红色……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倏地松开，酸涩、愤怒、无奈、悲凉，最后都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她没有质问，没有哭喊，甚至连一句“你还知道有这个家”的控诉都没有。

她握着锅铲的手紧了紧，然后缓缓地、无声地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声音平淡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开水： “进来吧。外头有蚊子。”

王满银站在门口，肩膀上那袋二十斤的白面沉甸甸地压着，可更沉的是心头的滋味。他挪动着灌了铅的脚，蹭进了这孔光亮整洁、飘着饭香味的新窑洞。

眼睛不够使唤地西下里踅摸。 墙上糊的旧报纸，平平展展，没一个窟窿眼，比罐子村那掉渣的土墙皮强到天上了！

墙角码着黑黝黝、齐刷刷的煤球，一看就是过冬的嚼裹。窗台上那个粗瓷碗里，几瓣蒜苗顶着绿油油的尖儿，瞧着就鲜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