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识字不多,但那白纸黑字的印刷体名字,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眼里。
“好!好!好啊!”田福堂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表情复杂,有震惊,有羡慕,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他没想到,曾经那个烂包户孙家的二小子,竟然走到了这样的高度!这光芒,甚至让他这个村支书都感到有些黯然失色。
但他毕竟是干部,瞬间调整了心态,对旁边的金俊山说:“俊山,这是大事!天大的喜事!咱们双水村出了能在首都登书的文化人!这必须得向公社汇报!这是咱们全村的光荣!也是公社的光荣!”
金俊山也激动地点头:“对对对!田支书说得对!少平这娃,可是给咱们公社挣了大脸面了!必须汇报!”他看着桌上那几本杂志,仿佛看到了沉甸甸的政绩。
孙玉亭此刻更是得意非凡,他拿起一本《黄原文艺》,翻到刊有《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的那一页,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带着浓浓方言腔、半通不通的普通话,开始大声朗诵起来:
“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我是你河边上……破旧的老水车……数百年来……纺着疲惫的歌……”
他那蹩脚的朗诵,在村民们听来却如同天籁。尽管很多人根本听不懂诗的含义,但那种庄严的仪式感和从“首都书”上传出的声音,本身就带着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力量。
他们屏息静气,眼神敬畏,仿佛在聆听某种来自天上的谕旨。
孙玉厚老汉站在人群稍后的地方,没有往前挤。他背着手,腰杆挺得前所未有的笔首,如同崖畔上那棵饱经风霜却依然坚韧的老柏树。
黝黑的脸上,那一道道深刻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嘴角咧开着,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齿,笑容质朴而灿烂,仿佛盛满了整个秋天的阳光。
他没有言语,但那份无需言表的自豪和扬眉吐气,如同一股无形的暖流,弥漫在他周身。
一辈子的沉默与辛劳,仿佛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最丰厚的报偿。
他看着被众人簇拥、如同星辰般耀眼的儿子,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心底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激荡: “值了!这辈子……值了!”
林宇涛站在父亲身边,感受着这喧嚣中的炽热与敬畏。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几本承载着荣耀与意外的杂志,扫过乡亲们那混杂着崇拜与困惑的脸庞,最终落在父亲那挺首的脊梁和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上。
“爸。” 他轻轻叫了一声。 孙玉厚老汉转过头,看向儿子,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角的皱纹如同盛开的菊花。
林宇涛也笑了。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父亲布满老茧的大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屋外的寒风依旧凛冽,吹过双水村古老的沟沟峁峁。
然而此刻,在孙家这孔崭新的窑洞里,在村民们沸腾的议论和孙玉厚老汉无声的骄傲笑容中,一种前所未有的荣耀与希望,如同初升的朝阳,正磅礴地、不可阻挡地,从这黄土高原深处冉冉升起,照亮了这个小小山村,也照亮了孙家崭新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