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琛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紧贴着湿冷的军装。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头顶。他竭力维持着脸上的惶恐和自责,心脏却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戴笠果然起了疑心!这个特务头子,比毒蛇还要敏锐!
“学生…学生万死…”顾琛的声音带着哭腔,头埋得更低,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带下去!”戴笠猛地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他的目光扫过顾琛沾满污泥的脸和额角的血痕,冰冷刺骨,“给他处理伤口,别让他死了。这个人,我有大用。”
两名如狼似虎的警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夹住顾琛。铁钳般的手掌死死扣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顾琛没有任何反抗,任由他们粗暴地拖拽着,踉踉跄跄地离开观礼台区域。
雨水模糊了视线。在被拖走的瞬间,顾琛用尽力气,最后瞥了一眼那个被按在泥水里、仍在徒劳挣扎的勤务兵。勤务兵也正死死地盯着他,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刻骨的怨毒、惊疑,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困惑。
顾琛的心猛地一沉。
警卫的推搡力道极大,顾琛一个踉跄,额头重重撞在禁闭室冰冷的铁门上,发出沉闷的“咚”声。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更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隔着门板传来的、隔壁禁闭室里压抑的咆哮。
“八嘎!你们支那人……狡猾大大的!”是那个勤务兵的声音!日语!虽然刻意压低,但在寂静的走廊里,顾琛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扭曲着,充满了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计划彻底失败的疯狂。
他怎么会在这里?就在自己隔壁?戴笠想干什么?
“老实点!”一个警卫粗暴的呵斥声响起,紧接着是沉闷的击打声和一声痛苦的闷哼。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顾琛被狠狠推进禁闭室。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沉重的铁栓落下,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光线。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灰尘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只有高处一扇巴掌大的铁窗,透进些许灰蒙蒙的天光,映照出室内简陋的轮廓:一张光板铁床,一个散发着恶臭的便溺桶。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精疲力竭。左臂的幻痛和太阳穴的死亡记忆依旧在神经末梢灼烧。他抬起手,看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深深血痕,那真实的刺痛感清晰地提醒着他,刚才经历的一切绝非噩梦。
隔壁再次传来动静。是极其轻微的、指甲刮擦墙壁的“沙沙”声,缓慢,持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节奏感。刮擦声断断续续,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顾琛屏住呼吸,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墙壁很薄,隔壁的声音清晰可闻。
“……失手……暴露……钟楼……玉碎……” 极其细微的气流声,混合着日语单词,断断续续地钻入顾琛的耳中。是那个勤务兵!他在对着墙壁说话?不!墙壁那边……还有别人?是那个狙击手?他们都被关在这里?戴笠把刺客和目击者关在一起?
一股寒意从顾琛脚底首冲天灵盖。这绝不是巧合!戴笠在试探!他在制造一个囚笼,想看困兽如何相斗!或者,他根本就是想……灭口?顾琛想起了戴笠最后那句“别让他死了”的命令,现在听起来,每一个字都透着彻骨的阴寒。
隔壁的刮擦声和低语还在继续,像毒蛇在黑暗中吐信。
顾琛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湿透的军装紧贴着皮肤,寒意刺骨。隔壁禁闭室里,那指甲刮擦墙壁的“沙沙”声时断时续,如同毒蛇在黑暗中游走,每一次停顿都带着令人窒息的恶意。偶尔夹杂其中的、压抑到极致的日语低吼,更是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紧绷的神经上。
时间在死寂和低语中缓慢爬行。铁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渐渐暗淡,雨声不知何时己经停歇,只留下屋檐滴水单调的“滴答”声,敲打着耳膜。
饥饿和疲惫如同潮水般袭来,但顾琛不敢闭眼。每一次隔壁传来的异响,都让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他强迫自己思考,梳理着这绝境中的每一丝线索。
戴笠的疑心是明摆着的。把他和刺客关押在相邻的禁闭室,这本身就是一种赤裸裸的试探,甚至是挑衅。他想看顾琛的反应,想看他会不会在恐惧和压力下露出马脚。或者……更可怕的是,戴笠是否己经起了“宁可错杀”的心思?顾琛猛地想起戴笠那句冰冷的命令——“别让他死了”。这命令是给警卫的,但反过来想,是不是也意味着,只要他活着落在戴笠手里,怎么“处置”都可以?
隔壁的刮擦声突然停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顾琛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太阳穴里奔流的声音。这寂静比刚才的噪音更令人窒息。
突然!
“啊——!”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从隔壁爆发!那声音充满了无法想象的痛苦和绝望,如同野兽被活生生撕裂喉管!紧接着是身体猛烈撞击铁门的“哐!哐!哐!”巨响!一下,又一下,仿佛困兽在用头颅和身体做最后的、疯狂的冲撞!
顾琛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声响惊得从地上弹了起来,背脊死死抵住墙壁,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破胸而出!
“怎么回事?!”走廊里响起警卫急促的脚步声和惊怒的喝问。
“快开门!犯人出事了!”另一个警卫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
钥匙串碰撞的哗啦声,铁锁被拧开的刺耳摩擦声……
“八嘎!放开我!为天皇尽忠——!”是那个勤务兵的声音,嘶哑、狂乱,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决绝。
“按住他!他要自杀!”警卫的怒吼。
“唔……呃……”一阵混乱的、肉体搏斗的闷响和挣扎声。
然后,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死一样的寂静重新笼罩了狭窄的走廊和冰冷的禁闭室。
顾琛的呼吸粗重,额头上全是冷汗。自杀?那个训练有素、眼神怨毒的日谍,在任务失败后选择了自杀?还是……被自杀?
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全身。戴笠!一定是戴笠!这是清洗!是灭口!那个勤务兵知道得太多了,或者戴笠己经从他身上榨干了最后一点情报价值!那么接下来……
沉重的脚步声在顾琛的禁闭室门外停下。
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中显得无比刺耳。
顾琛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限,瞳孔收缩。他死死盯着那扇沉重的铁门,门外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衬,冰冷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门开了。
走廊昏黄的光线涌入,勾勒出一个高大警卫的轮廓。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带着一丝冷酷弧度的嘴角。他手里没有端着饭食,只端着一个粗糙的搪瓷杯,杯口冒着稀薄的热气。
“喝水。”警卫的声音平板无波,没有任何情绪,像一块生铁。他把杯子往前一递,动作僵硬。
顾琛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杯水上。水很浑浊,浮着几缕可疑的杂质。水汽蒸腾,带着一股……几乎难以察觉的、不同于普通开水的、极其微弱的杏仁苦味?
氰化物!顾琛的脑子里瞬间炸开这个念头!在军校的毒物辨识课上,教官曾用一种近乎冷酷的语气描述过这种高效毒剂的特征——微弱的苦杏仁气味!
隔壁勤务兵那戛然而止的凄厉惨叫,如同鬼魅般在顾琛耳边回响。灭口!戴笠的清洗果然来了!根本不需要审讯,不需要理由!他这个目击者,这个可能带来麻烦的“意外因素”,也要被像垃圾一样清除掉!
警卫端着杯子的手纹丝不动,帽檐下的目光冰冷地钉在顾琛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没有催促,但那沉默本身就像一把抵在咽喉的刀。
喝,还是不喝?
喝下去,立刻毙命!不喝?警卫腰间的配枪己经解开了枪套扣!反抗就是立刻被打成筛子!
冷汗顺着顾琛的鬓角滑落,滴进衣领。时间仿佛凝固了。空气沉重得如同水银。隔壁那令人窒息的死寂,此刻成了最恐怖的背景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哐当!哐当!哐当!”
一阵急促、响亮、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敲门声,突然从走廊尽头传来!不是顾琛的门,而是禁闭区入口处那扇沉重的铁门。
“开门!紧急命令!戴老板要亲自提审人犯!”一个陌生的、带着急促喘息的年轻声音穿透铁门传了进来,语气焦急而不容置疑。
门口的警卫身体明显一僵,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帽檐阴影下,顾琛似乎捕捉到他眼中飞快闪过的一丝错愕和犹豫。
机会!
顾琛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脸上瞬间堆起惶恐和茫然的表情,身体微微后退半步,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对着警卫说道:“长…长官?这水…有点烫,能…能凉一下吗?”他指着那杯毒水,手指“控制不住”地哆嗦着。
警卫的视线在顾琛脸上和他手中那杯致命的水之间快速扫视了一下。走廊尽头,那急促的敲门声和喊话声又响了起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快开门!耽误了戴老板的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警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肌肉抽动。他显然无法判断这突如其来的“提审命令”是真是假,更不敢赌上戴笠的“亲自提审”。他端着杯子的手终于缓缓收了回去,但看向顾琛的目光却更加冰冷,如同在看一个死人。他什么也没说,猛地后退一步,“哐当”一声重重关上了铁门!
沉重的铁栓落下的声音,如同丧钟。
顾琛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浑身脱力。冷汗浸透的军装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他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隔壁禁闭室残留的血腥味和死亡气息。
刚才那一瞬间,他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戴笠的清洗,冷酷、高效、不留痕迹。
走廊尽头的声音消失了。显然,那所谓的“提审命令”要么是虚张声势,要么人己经被支走。警卫最后那个冰冷的眼神说明了一切——这杯水,他迟早要喝下去。
不能坐以待毙!
顾琛的目光在狭小的禁闭室里疯狂扫视。光板铁床,锈迹斑斑,焊死在地上。散发着恶臭的便溺桶,空无一物。冰冷的墙壁……墙壁!
他的视线猛地定格在墙壁上——就在刚才隔壁勤务兵发出刮擦声的位置!
顾琛连滚带爬地扑到那面墙边,手指颤抖着摸索着冰冷粗糙的墙面。果然!在靠近墙角、离地面大约半尺高的位置,有一块砖头!它的边缘缝隙似乎比其他地方要宽一点点,砖体本身也微微向外凸起了一丝!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是那个勤务兵!他在被警卫拖走前,或者在痛苦挣扎中,用身体最后的力量,推动了这块砖!
顾琛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用尽全身力气,指甲抠进那微小的缝隙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砖头纹丝不动。他咬着牙,换了方向,尝试向内按、向外掰、左右摇晃……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弹动声!
那块砖头竟然向内陷进去半寸,然后向侧面滑开!露出了后面一个仅能容一只手探入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阴冷的、带着尘土和铁锈味道的气息从洞口中涌出!
顾琛毫不犹豫地将手伸了进去。指尖触碰到冰冷坚硬的东西。
他猛地抽出手。
掌心里,赫然躺着一枚黄澄澄的子弹!
子弹的弹壳底部,被人用尖锐物刻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符号——一个被斜线划过的、残缺的圆圈。
顾琛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符号……他认得!在军校的保密培训课里,教官展示过日军特高课一些不为人知的内部标记!这个残缺圆环,代表“行动失败,启动‘玉碎’预案”!
玉碎?和刚才隔壁勤务兵临死前嘶吼的那个词一样!
这不是结束!
顾琛猛地抬头,目光死死锁定在墙壁高处那扇唯一透着微光的铁窗!铁窗很小,成年人绝对无法钻过,但……
“玉碎”……启动预案……残缺的圆环……
一个极度不祥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脑海!那个钟楼上的狙击手!他可能没死!或者,还有接应者!勤务兵被捕前,用这枚子弹传递了信号!残缺圆环……目标!
顾琛的血液瞬间冻结!他疯了一样扑向那扇铁窗,手脚并用地爬上光板铁床,不顾一切地将脸挤在冰冷的铁栅栏上,向外望去——
禁闭区位于营房后方,地势较高。透过铁窗,可以看到远处校场边缘那栋孤零零的钟楼尖顶,在昏沉的暮色中如同一柄指向天空的利剑。
就在顾琛目光聚焦的刹那!
钟楼顶层,那扇曾经射出致命子弹的拱形窗口内,一点微弱的、如同萤火般的红光,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一瞬即逝!
但顾琛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灯光,更像是……某种镜片在微弱光线下的反光!瞄准镜!
目标不是他!是观礼台的方向!是校长办公室!
轰!
仿佛是为了印证顾琛这最恐怖的猜想,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巨响,猛地从钟楼方向传来!紧接着是如同爆豆般密集的枪声!火光瞬间映红了钟楼顶层的窗口!
警卫的怒吼、伤者的惨嚎、杂乱的脚步声在走廊外瞬间炸开!
“敌袭!钟楼!”
“狙击手!还有同伙!”
“保护长官!”
混乱!彻底的混乱!
顾琛死死攥着掌心里那枚冰冷的子弹,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几乎要将那黄铜弹壳捏碎。铁窗外,钟楼方向腾起的火光和浓烟,将最后一丝天光也吞噬殆尽,只余下跳动的、狰狞的血色光影,映照在他因极度震惊而放大的瞳孔里。
完了。
一切都失控了。
戴笠的清洗、警卫的毒水、日谍的玉碎信号、钟楼狙击手的垂死反击……所有线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搅碎、混合、然后点燃!这爆炸和枪声,就是这场混乱漩涡的最高潮!无论结果如何,他顾琛——这个唯一“意外”撞破阴谋、又“幸运”躲过第一次刺杀、还“巧合”地活到现在的目击者——都将是这场风暴中最醒目的靶子!
戴笠绝不会容忍一个知道太多又无法掌控的“意外”活下去!
掌心的子弹硌得生疼,那刻上去的残缺圆环,像一张咧开的、嘲讽的嘴。
顾琛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黑暗中,他闭上眼睛。左臂被子弹撕裂的幻痛,太阳穴被洞穿的死亡记忆,警卫手中那杯毒水微弱的苦杏仁味,隔壁勤务兵临死前凄厉的嘶吼……所有感官残留的碎片,如同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灼烫着他的神经。
时间,还够下一次死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