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上的夜雾浓得化不开,几条乌篷船像幽灵般漂在墨色的水面上。
顾琛指尖捻着半块发霉的茶饼碎屑,霉斑在船头昏黄的灯笼下泛着诡异的青绿色。船夫老王斜眼嗤笑:“军爷,这霉烂玩意儿喂狗都嫌,您真要当宝贝?”顾琛将茶饼碎屑弹入浑浊的河水,看着涟漪被黑暗吞噬:“三天后,它会比黄金还贵。现在,五十块大洋,这堆‘垃圾’我全要了!”老王浑浊的眼珠瞬间迸出贪婪的光,嘴上却压价:“三十!三十块您全拿走!”顾琛嘴角一勾,沉甸甸的钱袋拍在油腻的船板上——这堆无人问津的“垃圾”,在回档的记忆里,即将引爆日本商会的疯狂竞价!
秦淮河的夜,是凝固的墨。浓得化不开的雾气沉甸甸地压在河面上,将两岸残破的楼阁、枯死的柳枝和那些悬挂的日军膏药旗,都吞噬成模糊扭曲的鬼影。几条乌篷船如同漂浮的棺椁,无声地滑行在墨汁般粘稠的水面上,船头挂着的灯笼是唯一的光源,昏黄、摇曳,在浓雾中晕开一圈圈微弱的光晕,非但未能驱散黑暗,反而给这死寂的河流增添了几分鬼气。
顾琛独自站在其中一条破旧乌篷船的船头,藏青色长衫的下摆被夜露打湿,紧贴着小腿。他仿佛融入了这片阴森的背景,只有那双眼睛,在昏黄光线下锐利如鹰隼,穿透雾气,扫视着前方若隐若现、如同巨兽蹲伏的聚宝斋轮廓。那里是南京黑市的心脏,也是“深渊”组织重要的地下金融节点。
“处座,都安排好了。”陈秋白的声音从船舱的阴影里传来,压得极低,“按照您的吩咐,赵铁鹰带行动组在岸上策应,周明在三条街外的监听车里待命,随时可以干扰这片区域的短波通讯。老钱负责外围接应。”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但聚宝斋…是‘阎罗’的地盘,守备森严,硬闯就是送死。”
顾琛没有回头,指尖捻着一小块刚从船舱角落破麻袋里抠出的茶饼碎屑。茶饼早己霉变板结,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墨绿色,散发着令人皱眉的陈腐与霉烂混合的气息。几处灰白色的霉斑在昏黄摇曳的灯笼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他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送死?”顾琛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如同这死水般的秦淮河,“在‘深渊’的棋盘上,每一步都是悬崖。”他屈指一弹,那块发霉的茶饼碎屑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落入船边浑浊翻涌的河水中,只激起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瞬间被更大的黑暗和浊浪无声吞噬。“我们需要的不是硬闯,而是一张…邀请函。”
船尾摇橹的老王,一个穿着打补丁棉袄、满脸褶子如同风干橘皮的干瘦老头,浑浊的老眼抬起来,正巧看到顾琛这“糟蹋”东西的举动。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腔和毫不掩饰的嘲弄:“军爷,您这…糟践东西啊!那堆玩意儿,去年水淹仓库泡坏的底货,堆我这儿大半年了,耗子都不稀罕啃!您要喝茶,我舱里还有半壶高沫儿,热乎着呢!”他指了指船舱里一个黑黢黢的陶壶。
顾琛仿佛没听见他的推销,目光从聚宝斋方向收回,落在老王那张写满市侩和贪婪的脸上。他弯腰,从船舱角落那堆散发着霉味的麻袋里,随意拿起一块完整的茶饼,掂了掂分量,指腹<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粗糙冰凉的表面,感受着那板结的硬度。
“三天后,”顾琛抬眼,目光锐利如刀,首刺老王浑浊的眼眸,“它会比小黄鱼(金条)还金贵。现在,”他顿了顿,声音在寂静的河面上异常清晰,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五十块现大洋,这堆‘垃圾’,我全要了!”
老王脸上的市侩笑容瞬间僵住,浑浊的眼珠猛地瞪圆,像看疯子一样死死瞪着顾琛。五十块大洋?!买这堆喂狗都嫌的霉烂货?这人是失心疯了,还是钱多到没处烧?!巨大的荒谬感和随之而来的狂喜在他油腻的脸上交替闪现,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猛地搓着手,眼珠滴溜溜乱转,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变调:“三…三十!军爷您爽快人!三十块大洋,这堆宝贝您全拉走!我这就给您搬上岸!”他生怕顾琛反悔,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就要去解拴船的绳子。
“成交。”顾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没有丝毫讨价还价的意思。他解下腰间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里面是刚从“阎罗”金库里带出来的、还带着硝烟味的银元——重重拍在油腻湿滑的船板上。银洋碰撞发出哗啦的脆响,在这死寂的河面上异常刺耳。“船,靠聚宝斋后巷。货,暂时还放你这儿。天亮前,会有人来取。”
老王捧着钱袋,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又看看顾琛消失在船头雾气里的挺拔背影,再看看那几麻袋“宝贝”,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贪婪的光几乎要从浑浊的眼珠里溢出来——今天撞上活菩萨了!不,是撞上傻子了!
聚宝斋后巷,污水横流。
腐臭的垃圾和死老鼠的味道混杂在潮湿的空气中,令人作呕。后巷狭窄逼仄,两侧是高耸的、布满青苔和污渍的墙壁,只在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包着铁皮的小门。两个穿着黑色短打、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的彪形大汉,像门神一样杵在门两侧,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巷口。任何试图靠近的生面孔,都会引来他们毫不掩饰的、如同打量猎物的凶狠目光。
顾琛的身影出现在巷口,他不再是那个穿着长衫的“军爷”,而是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褂,脸上也刻意抹了些灰土,背微微佝偻着,手里提着一个盖着破布的竹篮,活脱脱一个进城卖山货的穷苦力。他步履蹒跚地朝着后门走去。
“站住!干什么的?”左边的大汉上前一步,粗壮的手臂一横,挡住了去路,声音如同砂纸摩擦。
顾琛脸上堆起卑微讨好的笑容,操着浓重的苏北口音:“两…两位爷,俺…俺是老王头的远房侄子…他…他让俺来给斋里送点新鲜河虾…”说着,他微微掀开竹篮上盖着的破布一角,露出下面几尾还在蹦跶挣扎的青壳小河虾,腥气扑面而来。
“老王头?”大汉皱了皱眉,眼神里的警惕略松,老王是聚宝斋后巷这一片的老地头蛇,专门负责处理些上不得台面的“垃圾”和跑腿。“没听说他有侄子…篮子放下,人滚蛋!”他伸手就要去夺篮子。
就在大汉的手即将碰到篮子的瞬间,顾琛佝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微倾,仿佛是因为紧张而站立不稳,手肘“无意间”轻轻撞了一下大汉的肋下某个极其隐蔽的位置!动作快如闪电,又轻如鸿毛。
大汉身体猛地一僵!一股难以言喻的酸麻感瞬间从肋下蔓延至半边身体,他闷哼一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凶悍瞬间被错愕取代。这个位置…是他当年在码头斗殴留下的旧伤暗门!除了他自己和几个过命的兄弟,没人知道!这个乡巴佬…是巧合?!
顾琛仿佛毫无察觉,依旧卑微地笑着,手却稳稳地收回了篮子,迅速从怀里摸出一个油腻腻的小纸包,塞进大汉僵硬的手中,压低声音:“老王叔说…让俺把这个…务必亲手交给库房的胡三爷…说是…说是‘老主顾’的‘新茶样’…”他特意加重了“老主顾”和“新茶样”几个字。
大汉捏着手里那包东西,感受着肋下残留的酸麻,再听到“胡三爷”和那特定的暗语,脸上的错愕迅速转化为惊疑不定。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看似卑微的“乡巴佬”,对方那深不见底的眼神让他心头莫名一寒。他朝同伴使了个眼色,侧身让开半步,声音低沉:“进去!别乱看!别乱走!送完东西马上滚出来!”
铁皮小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顾琛点头哈腰地钻了进去,身影消失在门后浓郁的阴影里。门内是一条更加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的甬道,墙壁冰冷潮湿,只有尽头透出一点昏黄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木头、灰尘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药材又带着铁锈的混合气味。
聚宝斋地下密室。
空气混浊,巨大的木架上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物品:残缺的青铜器、蒙尘的瓷器卷轴、用油纸包裹的药材,甚至还有几件锈迹斑斑的冷兵器。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留着山羊胡、戴着金丝眼镜的干瘦老头——库房管事胡三爷,正拿着放大镜,仔细端详着手里一尊小巧的青铜佛像。他面前的长条案几上,随意摊放着顾琛刚送进来的那包“新茶样”——正是老王茶摊上那种发霉的茶饼碎块。
顾琛垂手肃立在一旁,依旧保持着卑微的姿态,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快速扫过密室内的每一个角落。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案几一角——那里压着几张散落的货运清单,其中一张的抬头上,赫然印着“三井株式会社”的徽记!而清单下方潦草的签名,正是“山本一郎”!在回档的记忆碎片里,这个特高课经济顾问的名字,与一份代号“樱花凋零”的绝密行动紧密相连!
胡三爷放下放大镜,捏起一小块霉变的茶饼,凑到鼻尖嗅了嗅,眉头紧锁,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哼!一股子霉烂气!老王头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这种垃圾也敢往斋里送?还说什么‘老主顾’的‘新茶样’?哪个老主顾口味这么刁钻?”他随手将茶饼碎屑丢回案几上,拿起一块丝巾使劲擦着手。
顾琛微微抬起头,脸上卑微的笑容不变,声音却带上一种奇特的笃定:“三爷,这‘茶’…现在闻着是霉烂气,可三天后,它飘出来的,就是真金白银的香气了。”他目光扫过那张三井商社的货运单,“听说…东洋那边最近流行一种‘古法养生秘方’,专治水土不服的怪病,缺的就是这种年份足、霉变得恰到好处的老茶饼做药引子…三井商社的山本先生,可是满世界在寻呢。”
胡三爷擦手的动作猛地顿住!金丝眼镜后的瞳孔骤然收缩,锐利如针的目光死死钉在顾琛脸上!“你…你怎么知道山本先生?还知道…药引子的事?!”这件事极其隐秘,连聚宝斋里知道的人都不超过三个!这个送“垃圾”进来的“乡巴佬”…
顾琛迎着胡三爷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反而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三爷,老王头是粗人,只认得大洋。可这南京城里,消息…才是真正的金子。山本先生要的货,我有路子搞到,量大,品相…绝对让东洋贵人满意。就是不知道…聚宝斋敢不敢接这笔‘大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