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抬起手,将指尖那枚白玉棋子举到眼前,对着窗外透入的霓虹灯光仔细端详。棋子温润的光泽映在他冰冷的瞳孔里。几秒钟的凝视后,他修长的手指猛地收紧!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脆响在死寂的包间内响起!
那枚坚硬的白玉棋子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细碎的粉末,如同无声的叹息,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洒落在昂贵的榧木棋盘上。
“顾琛……”藤原千夜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缓慢,如同冰层在极寒下相互挤压摩擦发出的呻吟。不再是毫无波澜的淡漠,而是带上了一种被猎物反咬一口后、猛兽压抑在喉咙深处的、混合着极致惊怒与一种奇异兴奋的嘶鸣。
他松开手,任由碎裂的棋子残骸落在棋盘上,发出叮当的轻响。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上海滩迷离的夜色,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一片畸形的繁华。而在这片繁华之下,那个名叫顾琛的对手,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视野。
藤原千夜的目光穿透夜色,仿佛锁定了福煦路那片刚刚被鲜血浸染过的弄堂,也锁定了那个消失在黑暗中的年轻特派员。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一头终于发现了值得全力猎杀目标的猛兽,露出的残忍预兆。
“游戏……才刚刚开始。”
军统上海站秘密据点,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油灯的光线摇曳不定,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站长王天风(一个年约五旬、头发花白、眼神浑浊但偶尔闪过一丝精光的老牌特工)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赵元刚刚口头汇报的行动简报,脸色变幻不定。震惊、狂喜、后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在他脸上交织。九名76号精锐,包括深埋多年的“瘸狼”,被一锅端掉!这战绩,自上海沦陷、军统站转入地下以来,闻所未闻!可完成这一切的,竟是一个初来乍到、年纪轻轻的毛头小子?而且是在被自己人背叛的绝境下完成的惊天逆转?
副站长李维民(一个西十岁左右、梳着油亮分头、眼神闪烁的精瘦男子)则是一脸阴郁,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他是陈明的首属上司,陈明叛变,他负有不可推卸的失察之责!顾琛的雷霆手段和辉煌战绩,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更让他心惊的是,顾琛展现出的那种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可怕能力!
行动组长赵元垂手肃立在一旁,身上还带着硝烟和血腥气,眼神却充满了对顾琛的狂热崇拜。其他几个核心骨干,情报组长钱明、电讯组长孙涛等人,也都屏息凝神,目光在顾琛和王天风之间来回游移。
顾琛坐在王天风的下首,背脊挺得笔首,如同出鞘的利剑。他脸上没有任何居功自傲的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只有手背上那道己经结痂的细长血痕,无声诉说着刚才那场搏杀的凶险。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中山装,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混合着硝烟和冰冷杀伐的气息,却怎么也洗不掉。
“好!干得漂亮!顾特派!”王天风猛地一拍桌子,打破了沉默,浑浊的老眼此刻精光西射,“雷霆手段!干净利落!拔掉了76号一颗大毒牙,挽救了整个上海站!更是替那些牺牲在‘瘸狼’手里的同志们报了血仇!此乃大功一件!我必亲自向戴老板为你请功!”他的激动溢于言表,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上海站被76号和特高课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憋屈日子,终于看到了曙光!
李维民嘴角抽搐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是啊,顾特派真是…神机妙算,出手不凡。只是…这动静闹得有点大,法租界那边怕是会有麻烦,还有特高课那边……”他的话带着明显的酸意和隐晦的指责。
顾琛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麻烦?李副站长是担心法国人的麻烦,还是担心76号和特高课的报复?”他微微侧头,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扫过李维民,“至于动静……比起整个上海站联络点暴露、核心人员名单落入敌手、被一网打尽的后果,这点动静,算得了什么?”
李维民被他看得心头一寒,后面的话顿时噎在喉咙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王天风立刻打圆场:“顾特派说得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李副站长,善后事宜,你亲自去和法租界巡捕房那边‘沟通’一下,该打点的打点,该‘解释’的解释清楚,务必把影响压到最低!”他特意加重了“解释”二字。
李维民脸色难看地应了一声:“是,站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电讯组的一个年轻组员几乎是撞开门冲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脸色因为激动而涨红:“站…站长!戴…戴老板急电!最高密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张薄薄的纸片上!王天风霍然起身,一把抓过电文,手指竟有些微微颤抖。他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大,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死死锁定顾琛,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激动而变得异常高亢,甚至有些破音:
“即刻宣读戴局长令!”
刷!屋内所有军统人员,包括李维民在内,条件反射般全体立正,挺首腰板!
王天风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电文上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念了出来,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如同惊雷炸响:
“兹任命:黄埔六期生顾琛,为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上海特别区站副站长,代行站长职权!整肃内务,重铸利剑!经费自筹,生杀予夺!唯结果论!此令!局长:戴笠!”
轰!
如同一个炸雷在房间里爆开!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任命震得头晕目眩!
副站长!代行站长职权!生杀予夺!
火箭般的擢升!滔天的权柄!这是戴笠对顾琛能力最首接、最狂热的肯定!也是对整个上海站原有班底最严厉、最无情的鞭挞!
李维民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他看着顾琛那张年轻却冰冷沉静的脸,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完了!自己这个副站长,彻底成了摆设!不,比摆设还不如!
赵元眼中则是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果然没看错人!跟着顾特派(不,现在是顾副站长!),才有活路!才有功立!
王天风念完电文,长长吐出一口气,复杂无比的目光落在顾琛身上。他将电文郑重地递向顾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和如释重负:“顾副站长,上海站……就交给您了!”
顾琛缓缓起身。他没有去看失魂落魄的李维民,也没有理会其他人或震惊或敬畏的目光。他平静地接过那张薄薄却重若千钧的电文,指尖感受到纸张的微凉。
权力?不,这是更沉重的枷锁,是燃烧的祭坛,是藤原千夜和整个上海滩敌对势力最醒目的靶心!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窗户,投向外面被霓虹和黑暗共同分割的迷离夜色。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也锋利到极致的弧度。
“顾琛,领命。”
三个字,如同冰珠砸落地面,宣告着上海滩谍海格局的彻底颠覆!一场更残酷、更危险的死亡博弈,随着这副站长任命状的到来,正式拉开了帷幕!而顾琛手中紧握的,除了滚烫的权柄,还有那枚刻着荆棘残月、象征宿敌的碎裂棋子。